書境
第134章
霍念生隨手往前一拋。
好像也沒多用力,盒子劃出一個悠遠的弧線,落入白霧繚繞的山澗裡。
陳文港本就靠在牆邊,霍念生逼近一步,他身體後仰,嵴背更緊密地貼在牆上,把自己拉成一條緊繃的直線。
他其實不知道前世霍念生怎麼處理了被他拒絕的戒指。
自那以後,就沒見過那兩枚對戒,霍念生也沒再提過這一茬事。哪怕後來,陳文港終於隱隱有些懊悔。但人總得為自己的買單,話是自己說絕的,他沒法厚著臉皮再提什麼要求。
是他自己不要的。
這一輩子,他難免覺得自己得到了一個新的機會。
所以看到戒指就忍不住訂了,但心裡其實還沒想好,是不是該拿出來。
霍念生在他耳邊,用低沉的聲音問:“戒指是你自己訂的,你為什麼這麼抗拒?”
陳文港只覺得畏懼,他做賊心虛,目光躲閃,突如其來負罪感壓倒了他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用一種難以形容的諱莫如深的眼神盯著霍念生。
霍念生緊盯著他的表情:“告訴我原因,為什麼,嗯?”
陳文港張了張口,背後微微出了汗。
“文港。”
戚同舟突然出現,打斷他們,又喊了一聲“霍哥”:“你們在聊什麼?”
霍念生若無其事地往後退了一步。
陳文港神色恢復如常,對戚同舟笑笑:“你還沒回去?”
“太忙了,一直沒跟你說上話。”戚同舟把目光鎖在他身上,心裡滿是狐疑和警惕。
看到的一幕讓他直覺霍念生在脅迫陳文港,但兩人的反應比這種想象還多一層微妙。
何況霍念生一點都不心虛,甚至主動問戚同舟:“下午你有別的事嗎?”
“沒吧……應該沒有。”
“那走吧。”他把手抄在兜裡,“下午給文港暖房,你一起來吧。”
戚同舟就這樣莫名其妙地被帶到了江潮街。
霍念生把車停在街邊,霸佔了唯一的停車位,戚同舟的車跟在他們後面,默然無語,不得不多繞了半條街去別處泊車。老城區這邊他來得不多,還是頭一次知道陳文港家住哪裡。
一路小跑著過來,陳文港站在門口等他,戚同舟心裡一甜,又得失參半。
興奮的是自己彷彿多踏了一步到他的世界裡。
不爽的是霍念生儼然對這裡熟悉得跟他自己家一樣。
陳文港跟鄭寶秋說好慶祝喬遷之喜,兩個地方都行,但說到底這裡才是他本來的家。
戚同舟在屋裡坐下,他大概這輩子頭一次走進這麼小的民居,好奇又不敢表現出來。
沙發上方掛著兩三幅風景畫,他按捺著自己的腦袋,不明顯地四下張望。
陳文港在廚房燒了水,霍念生走過來,給他倒茶,東道主似的。
戚同舟暗暗瞪他。
霍念生在他對面沙發裡坐下來,兩隻手支在一起,似笑非笑:“你要跟文港說什麼?”
戚同舟鄙夷他的無禮:“那也是我要跟他說的……”
“是想看看他有沒有受風言風語影響,還是看看他有沒有對你的‘朋友’幸災樂禍?”
“咳!”戚同舟一下喝嗆了自己,急得語無倫次,“咳咳……不……咳咳咳……不是!”
他舌頭被滾茶燙得發麻:“我其實……也很震驚,我沒想到牧……咳,他之前是那樣的人。別的我都不介意,利用我什麼都無所謂了,我就想看看文港好不好。”
霍念生意味深長地說:“不用擔心,有我在,他會很好的。”
戚同舟被噎得說不出話,惱火地想陳文港哪都好,就是瞎。
過不多久鄭寶秋也特地上門,接著是盧晨龍帶著弟弟,他跟俞山丁一起來的。
秋意已起,螃蟹上了市,俞山丁弄來滿滿一筐大閘蟹。廚具是從盧家搬來的,四層的蒸籠冒著熱氣,屋裡飄著螃蟹的熟香。盧晨龍又做了炒辣蟹,蟹黃面,幾人喝了一點菊花酒。
這邊剛吃完飯,陳文港接到江彩的電話。
她人還在國外,這是個國際長途。
陳文港聽到她的聲音有點迷茫:“我能跟你影片嗎?”
他頓了頓,說可以,丟下眾人,到閣樓上去接,影片通了,江彩看到他的臉。
她的表情還算正常,鬆了一大口氣,彷彿對陳文港驟然生出無限好感濾鏡:“謝天謝地,終於又看到認識的能說中文的人了。你不知道,我在這裡什麼都聽不懂,我已經快憋瘋了。”
陳文港笑笑,能理解她的意思。
江彩開始源源不斷跟他倒苦水。
她的英語水平極爛,除了謝謝再見之外一竅不通,能不能和當地人交流,完全取決於對方會不會說中文,每天出門都像撞運氣。霍振飛給江晚霞安排的療養院的確很專業,但地處偏遠,除了請的一個護工,剩下照顧的菲傭都只會說英文。江彩在那邊孤獨得險些發瘋。
Amanda會負責幫她翻譯溝通,但她職業素養極佳,永遠公事公辦的態度。她不像羅素薇,在江彩面前不會流露任何多餘的感情,也不會多說自己責任範圍外的任何一個字。
聽了半天陳文港問:“你不是還要上學嗎?你什麼時候回來?”
江彩突然沉默許久:“我媽死了。”
陳文港愣了片刻:“節哀。”他安慰江彩,“有什麼能為你做的嗎?”
聽到這句話,江彩若無其事的臉上終於慢慢露出一絲裂痕。
但她沒有哭,隔著並不清晰的攝像頭,看不出眼眶裡有沒有水。
她頑固地維持著鎮定,吸了吸鼻子:“沒有。就是他們不讓她回國辦葬禮。”
陳文港嘆了口氣。
江晚霞女士已經是尿毒症晚期,出國之後,病情驟然惡化,雖然來得十分突然,也算不上特別讓人意外。江彩出國陪她過了最後一箇中秋,然後遲遲沒有回來。
現在,她一個人在異國他鄉離開了人世。
這個女人並不光彩的一生到此就結束了,去世前她死纏爛打,總算給女兒託付了個前程。
霍振飛的秘書傳達他的意思,就在當地火化,骨灰帶回來即可。把她的遺體運回國安葬需要大費周章,國內又沒有她的親朋好友,有什麼必要?沒人會給她操這麼麻煩的心。
能辦一個葬禮已經是很周到的安排。
陳文港倒是可以想象這個葬禮能辦得多淒涼。江晚霞和江彩母女倆孤兒寡母,舉目無親,如果她死在國內,至少他和羅素薇及其他同事會出於善意露個面,或許她還有個別其他朋友。
在國外,整個葬禮告別儀式大概就只會有江彩和Amanda兩個人。
陳文港問:“你現在怎麼樣?需要我過去陪你嗎?”
江彩突然覺得委屈,看著他紅了眼圈:“我不知道,怎麼辦,陳哥,我真的沒有媽媽了。”
第90章
過了半小時霍念生爬上閣樓。他來叫陳文港:“什麼電話還沒打完?”
陳文港說:“稍等一下。”
江彩警覺:“還有誰在?”
她絮絮叨叨扯著陳文港說了半天。出國以前她也不見得把他看在眼裡的, 現在不一樣了,千辛萬苦才有個說母語的能信得過的人交流,她再看他就突然珍貴得像大熊貓。
江彩腦子裡都是亂的, 講話也沒頭沒腦,陳文港插不上什麼嘴, 只是聽她傾訴。
直到霍念生的臉也出現在那一邊,她才尷尬地頓住:“就這樣, 不說了,掛了。”
霍念生嗤笑一聲。
陳文港拽著他的手,跟在他後面, 一步一步走下樓去。
俞山丁送了一套茶具當賀禮, 拆開,拿開水燙了, 在泡他自己帶來的高檔茶葉。
電視機開著, 哇啦哇啦的, 盧晨龍帶著弟弟看動畫片,指著螢幕給他看。俞山丁把茶杯遞給他一隻, 又招唿其他人來嘗。鄭寶秋和戚同舟在下跳棋, 戚同舟也從俞山丁手裡接過一杯。但他喝不出好壞,他那張嘴巴平時是習慣喝咖啡的, 只覺得還行,挺香的。
找不到符合的作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