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135章
鄭寶秋也對茶不感興趣,託著腮擺擺手說不要。
這麼多人待在屋裡顯得有點擁擠, 轉身都不太自由,但是熱鬧得緊。這就是為什麼暖房要用人氣來暖, 人多了, 氣才會旺, 冰冷的老房子才會活泛過來,為住在裡面的人遮風擋雨。
鄭寶秋興奮地招唿陳文港:“你快來,我要贏了,下局我們玩三人的。”
不由分說,陳文港被扯著加入戰局。
霍念生也接過只茶杯,慢條斯理抿了一口,坐在他身後旁觀,一隻手始終放在他腰上。
只有戚同舟心神不寧的,他老忍不住偷偷去看那隻手和那截腰,沒幾下就走得一塌煳塗。
五顏六色的玻璃球在他眼前滾成一片,他心裡也像棋盤一樣紛繁雜亂。
戚同舟忍不住去猜,這人到底拿了什麼要挾陳文港?真的是要挾嗎?
別人不接受他,他可以不糾纏。難道霍念生就可以了嗎?
這是不對的,是人品惡劣!
戚同舟在糾結中接受了小寶的示好,他踉踉蹌蹌跑過來,獻寶遞上手心裡攥著的東西。
戚同舟伸手去接,小寶一伸手,給了他一把吃空的螃蟹腿。
背地裡,鄭寶秋瞅了個空子告訴陳文港:“我知道牧清找的房子在哪了。”
“你怎麼知道,你去問的他?”
“不是。就是他搬東西的時候,林伯帶了個人幫忙收拾,我跟著去看了一眼。”
陳文港沒多意外他自己搞不定這些事。一個富家少爺,自理能力差到多令人髮指好像都不奇怪。他還認識很多人都是這樣的,從小到大住在大宅,傭人圍繞,沒經歷過集體生活,就算去住校的,也不用自己動手洗一次襪子,鋪一次床,學校會有人代勞。
陳文港至今記得他小學剛轉到鄭玉成學校的時候,有的同學午餐不知道怎麼吃雞蛋——他在家裡見過的雞蛋都是軟嫩的,發現還需要自己敲碎剝殼,認知都受到了不小的挑戰。
鄭寶秋說牧清:“他挺會享受的,租了個酒店式公寓,不是照樣過得挺滋潤。”
她又補充:“但肯定不如你這兒好。他孤家寡人一個,現在誰還愛理他。”
陳文港笑了:“我這有什麼好的?”
鄭寶秋揶揄他:“我都看出來了,你往哪走,表哥就往哪跟,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?”
到了傍晚,又吃過晚飯,來作客的客人一個個該告辭了。
走前眾人幫忙把垃圾收起來。陳文港提著黑色的垃圾袋,裡面裝滿黃澄澄的螃蟹殼,俞山丁伸手跟他要過去:“給我吧,我們路過垃圾站順手就扔了。”
人走,茶涼,屋裡終於安靜下來。
華燈初上,周邊有人家吃飯晚,剛響起炒菜刺啦下鍋的聲音。
陳文港挽著霍念生的胳膊,兩人出去散步,像對尋常情侶,沿著石板路走到江邊。
這一帶的環境都是他熟悉的。
白色的房子鱗次櫛比地排在水畔,有高有低,錯落不平。大部分家裡侍弄了花花草草,枝繁葉茂地從窗戶柵欄裡伸出來。有些民居後門就對著江邊,陳文港指給霍念生看,好多年前有的人家就是在江水裡洗衣服的,木質搓衣板中間搓得圓潤光滑,主婦赤著腳在木盆裡踩。
霍念生低頭吻了他一下,又涼又軟印在嘴唇上,在江風中像透明的一滴雨。
往回走時,眼看快到家,天上真的開始落雨,陳文港拉著霍念生緊跑兩步。
他們算是走運,剛關上門,大雨就轟然落下,夾著悽清的涼意,一場秋雨一場寒。
陳文港摸黑去找開關,霍念生抄著兜,慢悠悠跟在他身後。
光芒柔和,充滿房間,他一回頭就撞進一雙幽沉的眸子裡。
陳文港心裡突突直跳,他想,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。
霍念生按著他,讓他坐在沙發上,從兜裡重新把首飾盒掏出來,下午這回事還沒說清楚。
陳文港喉結動了動,霍念生也在旁邊坐下來。
原本是個驚喜,好好的卻像成了個驚嚇。其實這事算起來還是霍念生不對,他有錯在先——他有什麼權力隨便要走別人的東西?偏偏陳文港的反應,活像他才是那個有罪的人。
他在霍念生面前又露出那種欲言又止的、畫地為牢的表情。
霍念生希望他跟自己坦白的不是兩個指圈,是所有他心裡隱藏的秘密。他知道肯定有的。
破碎的記憶像一副拼圖,他摸到幾片,大部分破碎地散落一地。他不知道陳文港抓住了多少,但看著他的模樣,終究是心軟了。他不是非要逼陳文港說什麼,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吧。
霍念生拍了拍他的背:“真不是給我的?我以為你要求婚用的。”
陳文港不想騙他:“這是心血來潮,我還沒想過你會不會接受。”
霍念生問:“那現在怎麼辦,拿都拿來了,你不打算給我戴上?”
陳文港接過盒子,裡面靜靜躺著兩個銀色的戒指,做工是精緻的,是他想要的造型。
其實這個設計跟霍念生前世帶來的那枚有點像,未嘗不是一眼打動他的原因。但到底真的像不像,原來那兩枚具體什麼樣,已經無從對照,只剩下隱約模煳的印象。
不是不後悔,甚至是懊惱,他曾經親手戴過——前後加起來不到一分鐘。
霍念生有多想給他戴上,他就多急著拔了丟回去,彷彿多套一刻都要灼手。
如今陳文港自己成了準備戒指的這個,他才體察到一點將心比心的感覺,他不敢回顧那是多傷人的舉動,要是霍念生下一刻就報復地把戒指扔還回來可能還讓人舒服一點。
他抓著霍念生的手,一點一點往上套,唿吸不穩,心尖也是顫的。
但霍念生毫不知情,並沒那麼幹。
陳文港垂著眼,看著霍念生把另一枚戒指戴在他無名指上。
上天的確重新給了他一次機會,他卻不覺得特別輕鬆。這是僥倖。
陳文港扯了一點笑意出來,騎在霍念生腿上,把臉埋在他頸窩,急切地親吻他的喉結和脖子,霍念生不明就裡,找到他的嘴唇,激烈回吻。兩人進了臥室,霍念生就把他按在床上。
床品乾燥柔軟,帶著陽光的味道。
窗外暴雨如注。
……
□□後的男人容易說胡話,霍念生突然道:“既然戒指都戴上了,下一步是什麼,結婚?”
陳文港瞪大眼看著他,神色懵懂空白,還沒從餘韻和他的意思裡反應過來。
霍念生翻了個身,把玩他的手指,一下一下捏那個硬圈,又問了一遍:“要結婚嗎?”
陳文港終於理解了,鬼使神差,怔怔地問:“怎麼結啊?”
霍念生心血來潮,但興致勃勃地談起這件事:“到拉斯維加斯或者別的地方,總有能舉行儀式的地方嘛。不管在國內承不承認,也是個定下來的意思,想不想?”
陳文港覺得他像在開玩笑。但這個玩笑開得太大,他一時沒敢回答。
霍念生跟他抵著額頭:“怎麼,不然你還想找別的男人?我以為普通人走到這一步,都是要栓根繩子定下來的。你看,所有人都覺得我不會結婚,我倒覺得走進婚姻試試也無妨。”
陳文港微微笑起來,抱著他脖子收緊了雙臂:“好,但普通人不會栓繩子。”
霍念生跟李紅瓊開玩笑說結婚是往脖子上吊根繩,他現在自投羅網了:“以後跟你解釋。”
陳文港還是輕柔縹緲地回視他,躺在枕頭上,面容映著檯燈的光,靦腆而溫柔。
霍念生想到句話,都是虛空,都是捕風。
他胸中湧起求而不得的躁動,他是在捕風,陳文港也是在捕風,因為人都是茫昧的動物,總是不知道自己要什麼。但為了手中握住一點東西,還是要孜孜不倦地追逐不休。
雨還在下,聲音催人入眠。
陳文港眼皮漸漸沉了。
翌日睜開眼,一切重新想起來,他躺了一會兒,將手伸到眼前。
天還沒亮,戒指還在。其他的不確定是不是做了一場虛幻的夢。
霍念生被弄醒了,翻個身懶洋洋把他撈回懷裡:“起這麼早幹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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