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174章
林伯帶著他跟男女賓客打招唿。
"鄭叔現在是怎麼樣,真收養了?""以後打不打算改姓?"“他沒有別的親人了嗎?”
議論紛紛裡,鄭玉成拉著他跟在自己身邊,但很快被熟悉的姑姑和叔叔叫走了。林伯也沒空一直帶著他,大廳有吃有喝,讓他自己隨便活動。
陳文港在四面八方探究的目光中節節敗退,他拘謹地站在牆邊,像想多餘的裝飾物。他低著頭,面前高跟鞋和皮鞋來往不停。有人在旁邊嫌他擋路: "讓一讓。"
陳文港又往後退了退,身後突然一軟,他一驚,扭頭看見撞到一個年輕人。對方個子很高,和所有男士一樣身著黑白,灑下的陰影幾乎把陳文港蓋住。他低頭看了陳文港一眼,自帶笑意的桃花眼,裡面總有淡淡的譏誚意味。陳文港像被定了身,一時束手無策地看著他,不知道歉。
霍念生扯了扯勒人的領結,鄭秉義劫後餘生,是姑母霍美潔邀請他參加。他那個的父親霍鳳來生性不羈,生前跟這個妹妹關係卻還湊合,霍念生閒著也是閒著便真的過來了。
聽說姑父最近坐的車被人故意撞擊,造成翻車事故,司機冒死把他拖出來護送到平安地帶,後來自己卻因為傷勢過重去世。姑父聽說他家裡還有個孩子,成了孤兒,就接到家裡來了。
和到場每個人的反應一樣,霍念生往陳文港手臂上的
黑紗瞥了一眼。
剛剛有人往他手裡塞了塊草莓慕斯,陳文港盯著霍念生,視線下意識挪到蛋糕上——到底是小孩子。這時霍美潔走過來,霍念生臉上沒什麼病情,順手把骨瓷的碟子遞給他。
陳文港才反應過來,把碟子抱在懷裡。
霍念生已經去一邊和霍美潔說話了。"姑父身體沒有大礙?"
"這次算是福大命大。”霍美潔說, “老天保佑,可真要嚇死我了。"“那個小不點打算怎麼辦,擱家裡一直養著?”霍念生又朝身後看了一眼。
“就養著吧,有什麼辦法。”她說, "你姑父非要自己教育,也不是養不起,算了。"陳文港從碟子裡拿起銀質的小叉子,狐疑地盯著霍念生的背影,小心往嘴裡送了一口。
軟滑的奶油順著舌尖融化,上層鋪滿酸甜的果醬,蛋糕坯甜而不膩——但突然鄭玉成不知道從哪個角落鑽過來,拉住陳文港往一邊走,嫌惡地看了眼繼母和她的侄子。
“那是鄭茂勳的表哥,你別去理他。”
鄭玉成不喜歡繼母,也不喜歡同父異母的弟弟,陳文港能夠理解。他從小母親過世,這些年來不是沒有人給父親做媒,勸他再娶,說“這樣孩子也有人照顧”,但父親總是拒絕。
父親都覺得不是親生的終究照顧不好,而後媽在別人的嘴裡,描述起來猶如妖魔鬼怪。但宴會過半,鄭玉成再次被鄭秉義叫走了。
陳文港又變成一個人待著,他有點困了,還不知這宴會什麼時候能結束。摸摸褲兜,兜裡裝著一截硬物,是父親生前給他買的鋼筆。只是兜身太淺,露出一個筆帽腦袋在外面。
他現在四年級,在學校剛開始用鋼筆練字,但平時做作業大部分時候還用自動鉛筆。
這鋼筆因為是父親殉職前不久買的,因而有了不同尋常的意義,陳文港走到哪都貼身帶著。他知道參加宴會是不用帶文具的,只是不太想放在文具盒裡,分開一晚上也是分開。
旁邊一個胖胖的男孩看到,突然問: “你兜裡那是什麼?”對方不容辯駁地伸出手: “你給我看看。”陳文港抿著嘴,其實不大情願。
首先他不認識這個陌生的孩子,何況對方說話的語氣也不招人喜歡。但這畢竟是在鄭家,宴會前林伯叮囑,在這種
重要的場合不應該有不妥舉止,給他現在的義父丟臉。
他不想因為小氣顯得不夠禮貌,還是磨磨蹭蹭把鋼筆掏出來,遞給對方。那個又高又胖的孩子看了,只覺得簡陋,沒什麼稀罕的: “就這啊。”陳文港緊張地盯著他的手: "能還給我了嗎?"
小胖子把鋼筆攥在手裡: "這破筆有什麼好的,我去把它扔了。"陳文港急了: "為什麼?"
因為小孩子大都是壞的,一個越在意一個就越起勁,胖子完全沒有還給他的意思,陳文港也不會跟人動粗——如果發小盧晨龍在,盧晨龍會不管不顧先把人揍了再說。他只會跟在人家後面,支支吾吾地試圖跟對方講理。
那個胖男孩一身肥肉,卻靈活地躲來躲去,繼而推開玻璃門,往後院跑去。後院有個紫藤花架,已經有一個人站在那,小胖子卻沒看路,一頭撞個正著。霍念生正要點菸,揚揚眉,把打火機裝回去: “你幹什麼。”
小胖子喊了聲“跟你沒關係”,要繞開他跑路,被揪住領子一把拎起來。霍念生這才看清他手裡的東西: “你拿的是什麼?”
像個肉球似的小胖子用力掙扎,不料霍念生手臂極其有力,牢牢地拎著他不放,小胖子被勒得唿吸不暢,舌頭往外吐著,忽然一揮手,就要把鋼筆往遠處扔。
霍念生動作敏捷,鬆手扔下他,另一隻手往前一撈。
兩個動作先後在瞬間完成,小胖子噗通摔到花盆裡,傻了眼: “你敢摔我!你死了!”
霍念生根本不認識這是誰家孩子,他也不在乎,把同時掉到地上的煙彎腰撿起。"皮癢了?”濾嘴髒了,霍念生嘖了一聲,把煙整根扔進菸灰缸, “站起來。"
他眼神冷淡,那孩子還在地上撒潑打滾,霍念生漠然看他一眼: "讓你站起來沒聽見?"他抬起一隻腳,小胖子嚇了一跳,以為要挨踢,好漢不吃眼前虧,連滾帶爬地跑了。那隻腳踩到石桌邊緣,霍念生撣了撣鞋上的花粉,抬頭才發現跟在後面的還有一個。陳文港一驚,進退不得,只好走上前,眼巴巴地看著眼前的人。
此時的霍念生正處於由少年向青年轉變的過渡期,說話時嗓音低沉,身形已經開始有了成年人的身量,肩寬腰窄,對陳文港這個年齡和身高的孩子來說,是擁有絕對力量的象徵。
霍念生想起來看看手裡東西。
就是支平價鋼筆而已。
陳文港不敢造次,霍念生垂下視線,這次更仔細打量他一陣——小號白襯衫,海軍藍揹帶褲,胸口和褲袋邊緣繡著學校標誌,小腿襪箍到膝蓋,這是鄭玉成他們那個小學的制服。
如果不是鄭秉義把他帶回來,一個司機的兒子,這輩子都沒機會就讀這種貴族學校。霍念生突然想,他在這個家庭裡以後不知道會過成什麼樣。
他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,把鋼筆塞進胸口的口袋,招了招手: “你過來。”陳文港想走又不敢走,鄭玉成不在身邊,沒有撐腰的小夥伴,他只好乖乖近前。霍念生卻絕口不提剛剛沒收的戰利品: "你在新學校還習慣嗎?"
陳文港謹慎地點點頭,盯著他的胸口目不轉睛。
霍念生似笑非笑: “在這個新家呢?”
陳文港想了想,欲言又止。
霍念生說: “你可以偷偷說實話,我又不是鄭家人,又不會跟誰去告狀。”陳文港有些赧然,但還是看著鋼筆不說話。
霍念生蹲在他面前給了兩個選項: “是以前的家裡好,還是住在這裡好?”陳文港小聲地說: “我自己家裡好。”
霍念生戳破他的希望: "那回不去了,怎麼辦?"陳文港瞪大眼睛,震驚地看他,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眼中蒙起一層漾漾的霧。
霍念生微微一頓,看看他胳膊上的黑紗,終於良心發現,把手放在他頭頂壓了一下: “別想了,誰都只能往前看。你後面的人生會變得很不一樣,不高興就趕緊長大吧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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