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37章
他又覺得諷刺,為了自己的懦弱窩囊,因為原本根本就不是需要比較的分量。
鄭玉成可以接受陳文港待在他看得見的地方,兩人各退一步做回朋友。
私心裡,他也不是不抱著時機成熟之後把人追回來的希望。
可陳文港彷彿破罐子破摔,寧可找個花花公子把自己賠進去——
他是怎麼想的?
菸頭被火苗舔亮,鄭玉成抽了一口,煙霧瀰漫入肺,滿是苦澀,也難給人什麼慰藉。
他沒抽兩口就把煙扔到地上,用腳攆熄。過了一會兒,又彎腰撿起來,扔進垃圾桶。
鄭玉成在水池邊站了頗久,等他再回到宴會廳,拍賣會已經結束了有一會兒。
整個慶典活動到達尾聲,賓客正在陸續離開。
鄭老爺與鄭夫人,連同鄭寶秋和陳文港都不在場內。
鄭玉成只見到一個鄭茂勳,一個牧清,而這兩個人都是他不太想搭理的,意興闌珊地掃了一眼,腳底便轉了方向。
有一瞬間鄭玉成覺得很沒意思,看誰都沒意思,看什麼東西都沒意思。
他漠然靠著牆,看酒店工作人員在身邊來來往往,收拾宴會廳。
他想不到的是,這會兒陳文港正被戚同舟攔著。
戚同舟今天本是來打醬油的,意外桃花迷了眼,同行的朋友早就走了,他編了個藉口,磨磨蹭蹭地留下來,左等右等,好在一番功夫沒有白費,總算再次見到男神。
這次他鼓起勇氣上前:“文港,以後能不能約你一起出來玩?”
陳文港態度友好,挑不出錯,戚同舟自己臉上先發了燙:“我是說,朋友的那種。我去年去歐洲遊學了一年,所以才比鄭茂勳他們晚一年上大學,哦,也是金大,下學期就入學了。”
“那就是校友了。”陳文港笑道,“以後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就說。”
“好啊。”戚同舟高興地說,“你,咳,你們,別嫌我麻煩就好了。”
結果說著說著,把曹操說來了——
鄭茂勳是找過來催陳文港的:“你還不走?”
他看到戚同舟,又一臉驚奇:“你也還沒回去?”
“馬上,很快。”戚同舟咳了一聲,“我先去前臺,讓他們幫我叫個車。”
他好歹是鄭茂勳叫來的,鄭茂勳道:“還叫什麼,載你一程得了,司機拐個彎的事。”
熱鬧落幕,豪車一輛接一輛,從酒店車庫往外挪。
最後是鄭家人準備打道回府。
這天家裡連司機帶車統共來了兩波,鄭秉義自然還坐他平時用慣的那輛。
其他人也跟著上了,只有鄭茂勳因為要送朋友,自覺地跟戚同舟往另一輛走。
既然要繞遠路,料想這輛車就是他們倆專享了。戚同舟這邊剛關車門,不成想,陳文港緊跟著把另一邊也拉開了,探進頭來:“抱歉,那邊滿了,介不介意我跟你們擠一擠?”
實際上鄭秉義他們那輛林肯是加長的,說坐不下是藉口,他是迴避鄭玉成。
鄭茂勳當然無所謂。
至於戚同舟,心花怒放還來不及,連忙挪了挪屁股就往裡讓。
半路上,戚同舟心裡癢癢,很難忍住不去打聽拍賣會上那詭異氛圍怎麼回事。
這一場爭強好勝價值七百萬,是個人都要好奇。
事關陳文港的私事,鄭茂勳倒是管住了嘴,再說他自己還好奇呢。
於是兩雙眼睛都往陳文港身上看。
陳文港卻一笑:“至少有個好結果就行了。有錢的人就多履行一下社會責任。”
戚同舟便料想他不方便說,哈哈兩聲:“就是說,他們這一下,把後面的情緒都炒起來了,你沒看見,有好幾件拍品都拍了高價——聽說你們這個善款要捐給海洋環保組織?”
陳文港說:“大約一半是這個用途。”
戚同舟做出有興致的樣子,又問具體。另一半慈善款項會按比例分配到具體專案,比如透過若干長期合作的基金會捐助給敬老院和福利院,鄭氏集團自己也設立了某些助學基金。
鄭茂勳聽得打哈欠:“你怎麼一樣一樣都記那麼清楚?”
陳文港反過來笑他:“你自己家公司的事,你怎麼會不清楚?”
“又不是我負責的專案,我怎麼可能事無鉅細刻在腦子裡。”鄭茂勳說著,眼珠子一轉,“我現在問你具體捐助了哪些福利院,別看手機,你不是負責人難道你還能背出名單?”
給他們開車的司機姓王。王叔健談,聽見了在前面笑著插嘴:“那你這難不住文港。人家怎麼不知道,人家每隔一兩個星期還去做義工呢。”
“什麼……真的假的?”鄭茂勳顛覆了認知。
“騙你幹什麼?你爸都知道的,不信你去問。”
“可我怎麼從來沒見過。”
王叔大樂:“那就是你平時沒注意唄!他出門還要跟你匯報呀?”
王叔搬出鄭秉義背書,那就不是說著玩的。
陳文港笑笑沒接茬,顯出低調謙虛的模樣。
鄭茂勳心裡卻不知哪裡又彆扭起來——是為了陳文港幹了幾年的事他一點都不瞭解?
是因為陳文港又在他老爹面前刷了臉?
還是不確定鄭玉成有沒有跟著一起刷臉,而且大家都瞞著他?
或者假如你身邊有個人各方面都特別完美,的確是很難不嫉妒的。
戚同舟就沒想那麼複雜,但他的濾鏡肯定是厚的,煳了一層又添一層。
像他跟鄭茂勳這種少爺仔,含著金湯匙出生,上學時,同學之間也攀比,比如炫耀自己家每年拿出多少錢做慈善,這是財富的象徵,是有底蘊的證明。父輩從小教導,積善之家必有餘慶,為了名聲也好,為了積德也好,總之捐款是很正常的事,習以為常。
但要問戚同舟,你們家捐助了什麼慈善專案,專案是什麼章程,他也一樣說不出來。
至於他認識的人裡,願意親力親為的——從小學到中學,學校倒是有義工時長要求,也組織實踐活動,但那對一群青春期野馬來說是最不酷的事情——不想盡辦法熘號就不錯了。
然而此時戚同舟選擇性失憶:“有機會能不能帶我去?其實我也很有興趣。”
陳文港說:“好啊,歡迎。”
鄭茂勳白眼差點翻出聲來。
戚同舟心裡一片燦爛,只裝聽不見。
*
翌日一早,只有鄭老爺和陳文港和平時一個點醒的。
餐桌旁只有他們一老一少坐著吃早餐。
鄭太太本來很少早起,她的早餐多數時間是在床上架著小桌板享受的,傭人會給她送到臥室。小輩沒有這樣耍懶的資格,但今天都在睡懶覺,畢竟昨天折騰一天。
管家林伯送來報紙,鄭氏的新聞通稿已經刊出。
鄭秉義看了一會兒,突然關心陳文港:
“再過一年就畢業了,有什麼打算?”
陳文港回答他:“我打算讀碩士研究生。”
鄭秉義知道他一直想深造:“學歷高一點是好事。”
陳文港思考片刻,決定提前告訴他:“義父,我想申請的研究方向是社會學。”
聞言鄭秉義摘下老花鏡,把報紙放在一邊,掀起風乾橘皮似的眼皮,嚴正地審視他。
誠然這個社會,方方面面都有值得研究的課題,移民勞工現狀,人口老齡化,青少年犯罪問題……然而研究那些對在一家大型航運集團任職八竿子打不著關係。
除非他已經決定無意在現在這條路上走得更遠。
鄭秉義問:“怎麼不想繼續讀企業管理,或者商科不也挺好嗎?對你以後職業發展有用。”
陳文港放下筷子:“我知道這個決定有點突兀,跨專業也有一定的難度,還牽扯到未來的職業方向。但我仔細考慮過,自己還是對做學問更有興趣。希望您能理解。”
管家林伯不知什麼時候出去了,餐廳裡再沒第三個人,這是場沒有其他人知道的對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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