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軍對壘，從天未明廝殺至晝夜見月。

山嶺上已屍橫遍野，血流成河。

李攜風手持雙劍，站在夜風中，裸著上身，幾處傷口淌著血往下流。霍照與他向背而站，一雙鷹眼環視四周，罵了一句：“李攜風，你又坑我這老東西！”

李攜風視線與對面的人看了一瞬，才慢條斯理的應霍照，說：“分明是你自己頑固，非要跟過來的。”

“哼，我是主帥！”

“你早知上窮奇有埋伏，捱了這麼久，偏要今日動？你是打賭你這親侄子不會進永州來？”

李攜風答：“不是，我只是賭他惜命，在不確保萬無一失的情況下，他御駕親征，絕不會貿然進入北寧境內。等在這裡，與他而言，是最可行的。”

“呵呵，算的挺好。那不知道你算沒算到，人家能有這麼多人！”

說到後頭，霍照都想笑了。

上窮奇的伏兵實在太多，也太勐。

李攜風十年不知東陸，不知元敏手下如今有諸多勐將。

“霍老…”

李攜風攥了下手中雙劍，忽然喚道：“您本是先帝留給皇上的虎將，何必要來陪我走這一遭？”

“哼，難道只許你和先帝坑人，不許我這個老東西主動選擇一回嗎！”

霍照啐了一口血，朝包圍他們的人大吼道：“來！看看我北寧霍家，上至老將，下到小兵，有沒有一個軟骨頭！”

“哎…”

元敏信步而出，拍了拍掌，似感嘆道：“真是個好人才，老人家，明知今日是必死局，竟然也要陪著李攜風來赴死。”

“就為了全李攜風一個北寧親王的名聲吧？哎，真是個俠肝義膽的好心腸。”

元敏笑聲清脆，他一邊說話，一邊伸手。

便有將領遞了弓箭給他，元敏低著頭搗鼓了一下弦，漫不經心的說著話：“知道我為什麼選上窮奇嗎？”

他架上長箭，對準李攜風，冷笑道：“因為你就是從這個地方跑的。”

‘咻’的一聲，長箭射出！

李攜風揮劍開啟。

與此同時，周遭竟然又冒出了黑壓壓的一群弓箭手，對準了他們。

李攜風挽了個劍花，睨了元敏一眼。

“阿敏，你知道若是我們今日下不了這座山，後果是什麼嗎？”

“哦，是什麼？”

元敏又射出一箭。

他取的距離很刻意，壓根對李攜風照不成半點威脅。

李攜風抬手再次開啟，朝前走了一步，冷聲說：“若我明日之前，出不了這上窮奇，我就會讓人屠了你彌合滿城！”

聞言，元敏面色震驚。

他見李攜風沒有半點說笑的意思，可他分明也知道李攜風絕不是個會拿滿城老百姓隨意殺戮的人。

元敏心裡一時有些疑惑，還有一些驚慌。

“你要屠了彌合滿城？你連上窮奇都過不去，說什麼夢話！”

李攜風笑的溫和，好意的解釋道：“你能進北寧，能到處放人，四處點火。為何我就不能？阿敏，你這些小招數，還都是我教你的呢。”

元敏臉色一變，猙獰道：“那你就試試看！”

霍照心神一動，側目不可置信的望著李攜風。眼下北寧大軍，哪裡還有能讓李攜風私下隨意調動的？

“難道…”

“是麒麟軍？”霍照隱隱猜測。

元敏也立即反應了過來，朝李攜風大吼道：“麒麟符！你把麒麟符給了誰！好啊！元泗，你果然要拿麒麟符來對付我！”

元敏怒從中來，一聲令下，弓箭手群起而攻，將他們本就所剩不少的兵士擊殺的所剩無幾。

李攜風眼中閃過一抹疼痛，纏鬥不休中還不忘扶住霍照。

“讓他們全部來啊！我必會讓他們知道，他們的新主人應該是誰！”

元敏聲音森然，直接抽出長劍與李攜風拼殺起來。

“我有多久沒見皇叔你使過雙劍了？小時候要你教我，你不願。如今倒是願意拿著雙劍來殺我！”

“將大半兵力都埋伏在上窮奇這裡，彌合怎麼辦？彌合往南全是山路，你又如何保證，那裡沒有我們北寧的兵力呢？”

李攜風一邊回擊語氣卻很輕盈。

吭——

利劍相擊，元敏忽然一笑，又恢復了一些冷靜，回道：“我說了，你大可以試試看。不過有句話你說對了，我是真的在這裡佈置了許多兵力，多到你…想象不到…”

元敏話音剛落，耳邊有了異動。

從彌合方向竟然過來了許許多多的兵馬，片刻之後，這山已是水洩不通。

李攜風眸光一震，有些不可置信的望著元敏。

“阿敏…你…你做了什麼…”

元敏咧嘴一笑：“不是要屠城嗎？不用皇叔你費心了，我幫你屠了。等麒麟軍到了，他們一路通行無阻，直接來見我這個新主人就行了。”

李攜風身上本就傷口層層，被元敏一席話氣的心亂，提劍便刺了上去。

“你拖著耗著的，硬是沒讓你們北寧百姓受傷受災，邊打邊防的退到了這邊兒來，才想開始進攻？”

“您腦子裡有主意，我算不過你，不夠也罷了，你左右不想傷百姓，那就不傷你北寧的百姓吧。”

“你算個什麼皇帝？棄自己子民百姓不顧！竟然屠城！”

李攜風劍風帶著狠勁與無盡的憤怒，刺向了元敏的脖子！

元敏堪堪躲過，笑的譏諷。

“我是個瘋子嘛，不過皇叔你又說錯了，屠了彌合的人，怎麼會是我呢？是你啊…”

“元敏！”

李攜風再將長劍刺去，元敏抬手，空手握住了他的利刃。

瞬間，元敏的手鮮血淋漓，他卻還在笑。

“哎呀，可惜了，差那麼一點，就能殺了我了。”

卻突然！

“咳咳咳…”

李攜風大驚失色，回身大喊：“霍照！”

霍照身中數箭，杵著劍單膝跪地，卻朝李攜風的方向抬手，示意他不準過來。

老人嘴裡流出粘稠鮮紅的血液。

他的眼卻依舊迥然有神！

“他朝親王凱旋，告知我霍家子孫，將軍百戰死，死局，亦不準退！”

第155章 撤兵

棋差一著，滿盤皆輸。

以往熱鬧的城鎮，如人間煉獄，屍山血海。

李攜風頭疼欲裂，哐噹一聲，手中長劍落了地。

“哎，阿泗，這一幕是不是很熟悉？”

元敏鬼魅一般的聲音悠悠迴盪在李攜風耳畔，李攜風垂著頭，一抬手，已有長劍架上了他的脖子。

“畜生。”

他聲音低啞，眼裡是不加遮掩的怒意與心寒。

元敏微微一笑，卻說：“看好了，阿泗，這一切都是你的功勞。”

李攜風不作聲。

元敏仰頭看了眼又要黑下去的夜空，輕笑說：“阿泗，帶兵屠城故國，這麼大的罪名，你可怎麼擔的起呀？”

“跟我回宮吧，等麒麟軍到了，這事兒便還有得商量。”

跟元敏回去，於北寧而言，又意味著他這位定安親王臨陣倒戈了。

元敏故意給了李攜風一道莫大的難題。

然而，李攜風卻將手中鴻崖劍反手一擲，橫插進一堵殘牆之中。

竟然應了。“好。我跟你走。”

“只是，你得命人將霍照的遺體送回去。”

“你在與我談條件？還是在命令我？”元敏挑著眉，問的戲嚯。

李攜風臉上身上血跡斑駁，有些狼狽，可他神色尚還平穩。

他說：“隨你怎麼理解。”

元敏看了他好一會兒，然後突然湊近李攜風耳畔，森然的說了句：“阿泗，你這幅趾高氣昂，不管什麼時候都高高在上的樣子，真的很討厭。”

“可我喜歡。”

李攜風踏腳便踹，將元敏踢的單膝跪倒在他面前！

“大膽！”

有將士橫刀要砍，元敏抬手阻攔，順勢抹掉了嘴邊的碎血，吃吃一笑：“哎，聽你的便是，發什麼脾氣。”

元敏回身，與那將領耳語了幾句，便有人去收拾雜亂的戰場。

李攜風朝著那柄鴻崖劍看了一眼，竟率先轉了身。

“走吧。”

元敏順勢一望，問：“你的劍，不要了？”

“不要了。”

“嗯，也對。像這種破銅爛鐵，不要也罷。”

…………

霍照陣亡的訊息傳回，霍訣紅著眼傻在了當場。

榮晉不顧傷體，掙扎著要出營去！

“我要立即帶兵殺過去！”

“眼下我們營帳的兵力，別說殺過去！若是上窮奇還有埋伏，我們只能送死！你們都冷靜點！”

沈蘊攔在二人跟前。

霍訣攥緊了拳頭，啞聲說：“回永州，讓頌親王開城門！我們撤！”

“霍訣！”

榮晉不可置信的望著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