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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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夜寒沒來由的,心裡一顫,竟有些緊張,不敢看她。
“你真的想知道?”李長凌附在江夜寒耳邊問。
江夜寒低低的恩了一聲,埋著頭,不敢叫李長凌看見自己臉紅了。
李長凌踮著腳,輕聲說:“永淨巷後門,有一條拴在石柱上的看門狗,那狗有些奇怪,無手無腳,只有一個頭和身子。身上的狗毛倒挺茂盛,不過啊,就是得時不時的給他做添補。”
“你…”江夜寒渾身惡寒,壓低了聲音,不敢相信!“你把人做成了狗!”
李長凌眨眨眼,輕描淡寫的回應道:“是啊。”
“李長凌!”
江夜寒一把握住了李長凌的手腕,把人拉到了自己跟前。
世子爺眼發紅,也不知是氣的,還是急的。
“侮辱之仇,輕薄之恨,凌遲處死已是極刑,你怎麼能這麼殘忍?!將人活生生的做成了狗!”
“殘忍?”
李長凌吃吃一笑,任由江夜寒拽著自己,“我九歲之前在同州別莊,九歲之前我在別莊上做牛做馬的就為了求一口吃的,九歲進了永淨巷扮狗學豬只為了有朝一日能活著出去,我堂堂公主,都能做個畜生,怎麼他們太監比我還金貴嗎?”
江夜寒粗粗喘了幾口氣,他問:“那些人,當初從同州別莊的下人,再到永淨巷的太監宮女,那些人,你沒有殺他們,他們現在在哪裡?”
李長凌莞爾一笑,“不知道,大概有些死了,有些變成貓變成狗變成花料了,那麼多人,我怎麼記得清?”
江夜寒唿吸更急促了幾分,他不自覺拉的李長凌的手更緊。
他還要問。
“你…你那位孃親呢?”
江夜寒想著,提及親孃,這位公主總該有所觸動吧。
誰知,李長凌只是笑了笑,很不屑的反問了一句,“哦,你說那個瘋子啊,我怎麼知道?興許這會兒還在永淨巷唱曲兒吧,也可能早就餓死了也不一定。”
“李長凌!”
江夜寒忍無可忍,他攀住李長凌雙肩,哽咽道:“那是你親孃,殿下,那是你親孃。縱使她萬般不對,她也不過是個可憐人。你又何須將她一道記恨上。
李長凌臉色冷了下來,“世子,你逾矩了。”
第50章 榮昭之
她輕輕一語,猶如一桶冷水給江夜寒澆了過來,澆的他渾身發冷。
江夜寒如失了力一般,將李長凌鬆開了。李長凌理了下披風,陰測測的看了江夜寒一眼,便邁步走了。
可沒幾步,她又側目,輕笑道:“江夜寒,有沒有人跟你說過,你與…慧文太子,在某些方面還挺像的?”
聞言,江夜寒一怔,拱了拱手,話音有些有氣無力。
“臣如塵埃,怎敢與慧文太子相提並論。只是幼時,曾在府上見過慧文太子,也曾與他有過短暫接觸。”
“是嗎?那你覺得他如何?”
提及了慧文太子,李長凌竟就停下了腳步。
江夜寒望著李長凌,淡聲答道:“慧文太子如皎皎明月,又如浩然清風。是個很好很好的人。”
“很好很好的人…”
李長凌重複了一遍江夜寒的話,笑道:“這麼好的人,怎麼處了別人凌遲死刑呢?這麼好的人,怎麼才二十歲就死了呢?”
江夜寒勐一激靈,他再度上前,攔住了李長凌的去路,雙目有些灼熱的盯著李長凌,道:“方才聽殿下所講,才知當年慧文太子下旨極刑處死下人,是為了給您出氣。可見您與慧文太子姐弟情深,只是如今慧文太子已往極樂,還望殿下…保重自己,勿思勿念。”
聞言,李長凌望了江夜寒好久。
小世子的那雙眼清亮黝黑,乾淨的像一池碧水。
“呵,”李長凌輕笑,點了點頭,應道:“他都死了兩年了,可我還好好活著呢,我念他個什麼勁?”
“是嗎…”
江夜寒彷彿有些悵然,他垂下眼,淡淡說道:“原是臣想錯了,臣以為,殿下心中,該是有些情意的,儘管對自己生母沒有,對先帝沒有,也該對那位救您於水生火熱的慧文太子有…”
“什麼情意?”
李長凌不耐煩的打斷了江夜寒的話,她眸色冷厲,像一把刀,又如一碗毒藥,不客氣的灑在江夜寒身上。
“你今晚受了傷,血流多了,腦子也不清醒了。一會兒在這可憐那些畜生,一會兒可憐我那個瘋子娘,一會兒竟又追憶起了慧文太子。”
“江夜寒,你以為你是誰?”
李長凌嘲弄一笑,又說:“有這些時間在這裡探究我的往事,不如趕去川西府看看,看那趙順程還有沒有命活。”
“…是。”
江夜寒行了個禮,他也知自己今晚話多了,多的不正常。
可他就是控制不住,他一對上李長凌那張臉,那雙眼,他就控制不住的想去探究更多,觸控更多。
長公主是個有心機有手段的女人,這一點,北寧無人不知無人不曉。
江夜寒自然也不懷疑,可是他偏要覺得,厚重冰雪之下,李長凌也還有著未被消融的春日松和,草木花香。
待江夜寒拔腿要走,李長凌又將人喊住。
“等等。”
江夜寒沒有回頭,“殿下還有何吩咐?”
“你…”李長凌頓了頓,緩聲道:“沒什麼。”
她回屋後不久,錦繡便回來了,小丫頭一邊拍著身上的灰塵,一邊皺著小臉不滿道:“殿下,那後山可比不得咱們京城的亂葬崗,髒死了,又臭。”
“您聞聞,都將奴婢燻壞了。”錦繡拉著衣衫湊過去讓李長凌聞。
李長凌輕笑著躲開了,罵了一句,“大膽的丫頭。”
“奴婢去換身衣裳,然後給您煮些吃的吧?”
她說著便要行動,李長凌躺在長椅上,手中搖扇有一下沒一下的輕輕晃著,阻攔了錦繡的殷勤。
“不用了,我不餓,你也不用換衣裳,過來坐會兒。”
“是。”
對於李長凌的命令,錦繡從來沒有二話的,乖乖的便坐到了李長凌腳邊的矮凳上。
“那位鎮平候世子,之前與你說了什麼嗎?”
對此疑問,錦繡毫不隱瞞。“就說他瞧見了您身上的傷,覺得奇怪,奴婢就把自己小時候在永淨巷的事兒與他說了,看他臉色變了,像是被嚇了一跳呢。”
“你小時候…”
李長凌思緒被拉了回去,張了張嘴,笑道:“哦,對哦,算起來,你都跟了我好些年了。”
“嘿嘿,從殿下把那塊饅頭分給奴婢那天起,奴婢就下定決心要一輩子跟著您啦!您給奴婢搶吃的,帶奴婢去偷藥,還想法子送奴婢去學武,您就是奴婢的救世主!”
救世主,又是這幾個字。
李長凌笑著搖頭,嗓音卻溫和了不少。“傻子,這世上哪裡有什麼救世主。”
“就是有!”
錦繡正經臉色,仰頭望著李長凌,“長公主殿下就是奴婢的救世主,縱使天下人都說您兇殘不好,奴婢也覺得您是最最善良的人。”
“越說越肉麻了,叫人噁心的緊。”李長凌蹙著眉,瞥了錦繡一眼。言語裡卻也沒有生氣的意思。
“你待會兒出去找一找世子,將你的金創藥給他一瓶。”
“是。”
錦繡答應了,可不免好奇。“可是,殿下為何要救他?他是定安親王的人,叫他死在這處了不是挺好?免得聽他囉嗦。”
李長凌搖頭,表示不可。
“他是鎮平候的兒子,他要是真死在這裡了,你道鎮平候爺能不能依?”
“哦。”錦繡其實聽不大懂這些,只是李長凌說,她就乖乖聽著。
“而且,他和他…還真的挺像的。”
李長凌說到這裡,收了話頭,卻眉眼溫柔的笑了笑。
夜半三更,黑漆漆的風蘊著無盡的殺機和涼意。
李長凌在床上翻了個身,那方窗戶便被撞開,飛身進來一個人,錦繡此時沒在,照李長凌所說的,去尋江夜寒去了。
故而,這屋子裡只有李長凌一個人。
來人殺氣很重,周身瀰漫著一股濃稠的血腥味,平的叫人反胃。
李長凌卻慢慢坐直了身子,朝黑影說道:“太黑了,你將燈點上。”
那黑影不動。
李長凌又催了一句:“啞巴莫非連耳朵也聾了?”
過了沒一會兒,那黑影掏出火摺子,點燃了屋內的燭火,霎時把屋內照了個透亮。
李長凌長腿一疊,閒適的望著闖入的不速之客,一字一字的喚道:“榮昭之。”
“你這會兒過來,一身血氣,是不是把趙順程殺了?”
黑影走出來,站到了亮處,才見他穿著夜行衣,扎著個高馬尾,面容有些稚嫩,約莫十五六的年紀,卻透著狠辣的殺氣與戾意。
他點點頭,表情似乎有些苦澀,有些迷惑。
李長凌赤腳下了地,順手卷起披風一裹,坐到了桌邊,指著凳子。“坐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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