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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將方帕丟還了侍從,又自得的撣了撣金邊封繡的廣袖,才慢條斯理的說道:“你口中的李延玉,李長凌是誰?是這北寧的九五之尊,金枝玉葉。你幾個膽子喊叫他們名諱?”

“……”宗親臉色一白,隨即又哭號道:“下官知曉王爺是心頭有大局的人,才敢在王爺面前這般放肆!請王爺做主……”

“做主?”

男人臉色微變,徐徐問道:“你希望本王如何做主?”

“換個皇帝?”他輕聲問。

宗親嚇的渾身一抖,連連叩頭。“下官不敢做此想!”

“你們不過是瞧著皇上他初初上位,卻急於大刀闊斧的改革,怕動了你們穩固幾十年的位置罷了。”男人一邊說話,一邊轉回了身。“一朝天子一朝臣的道理,亙古不變。有什麼好接受不了的?”

他用最輕的聲音說著最戳人心窩的話。

宗親被戳中心事,霎時血色全無,烏唇直抖!

他心裡後悔萬分!如何要來惹這尊煞神!竟指望從他這裡下手去對付皇帝與長公主!

怎麼就忘了,眼前這位才是北寧最不好惹的人啊!

先帝十年前自前線帶回,不僅封他做王還賜了皇姓!少年得意,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定安親王——李攜風!

他咬咬牙,鼓足勇氣,問道:“下官接受不了…難道王爺就接受得了?”

李攜風眉頭一揚,終於施捨般的將目光放在了宗親身上。

“你說本王,接受不了?”

“王爺尊貴無比,先帝在時,曾稱您做知世之交!生死摯友!李延玉做皇帝不過是撿了前太子體弱早去的便宜!王爺您就真的…甘心?昨日您選他做皇帝,難道就真的沒有半點隱憂?!”

宗親平緩了語氣,用一種篤定的目光瞧著李攜風。

繼續道:“他今日要增祖制,明日便要改內閣,後日就能換軍需!王爺!我們宗人府全是李姓宗親,他姐弟兩個說殺就殺!更何況…”

他吸了口氣,陰沉沉道:“您還不是李家人!”

雖姓李,卻不過是個來路不明,受盡了先帝好處的便宜親王。

李攜風聽明瞭他的畫外音,緩緩勾唇一笑。回視道:“宗親大人說的有理。雪大,回府去吧,天快黑了,本王要進宮去為先帝守靈並拜見新君了。”

第4章 較量

重重宮闕,紅牆夜影斑駁。

大行皇帝行宮內,日常侍奉先帝的近身人等均著孝服,跪拜於靈柩前。

有一人身著深色衣襟,卻未穿孝服。他神情冷淡,瞧不出個情緒,身形被映照在牆上,他微微仰頭,似嘆了口氣。

“吱呀——”一聲,厚重的木門被推開,宮人連忙跪地叩首,李延玉一抬手,示意他們全數退下。

那站在神位前的人緩緩回頭,見是李延玉,做了個禮,輕聲喊道:“見過皇上。”

李攜風低垂著頭,李延玉那道似笑非笑的目光便落在他發頂。

不過也須臾,李攜風直起身來,李延玉已端了一副聖明君主模樣,回道:“皇叔多禮了。”

“夜深了,皇上應當保重龍體,早些歇息。”

李攜風的眼擦過李延玉肩頭的雲騰團補紋到了外頭已黑漆的夜裡。

李延玉緊盯著神位上‘崇明聖文武功昌隆敬顯帝’,嘴角一咧,輕笑答道:“謝皇叔關懷,朕還以為朕增了祖制,明日復朝,皇叔定是要責罵於朕的呢。”

說話間,李延玉把目光輕輕的從神位上移到了李攜風身上。

李攜風也不再看門外,而轉眼看著年輕帝王。

“皇上說笑了,這北寧江山是您的,朝堂天下也是您的。君主意,臣,不敢多言。”

說完,李攜風聲音一貫的低啞,沉穩,卻拱手躬身,朝著李延玉作了一揖。

李延玉笑意愈深,眼裡卻是不可見底的深邃,像一泓冷泉,探不近它深處去。

他突然走了兩步,近到了李攜風跟前,垂首躬身的人眉頭一蹙,手腕卻被人重重一握!

年輕帝王俯身到他耳邊,氣聲緩和,“您可不是臣,您是朕的皇叔,是先帝戰場上帶回來的知世好友,是這北寧一人之下,萬人之上!”

那氣音噴灑在李攜風耳畔,又流連過脖頸,多少讓人有些不舒服,李攜風不留痕跡的瑟縮了下。

“臣,不敢。”李攜風藉著李延玉的助力,再度站直了身子。

落入眼簾的卻是李延玉一張真誠而爽朗的笑臉,他道:“已很遲了,皇叔,您既已為先帝上了香,還是回府了吧。雪大,風冷。”

“明日復朝,皇叔可別忘了。”

末了,李延玉又補了一句。

“啊對了,朕忘了,先帝在時,上朝與否,可都是全憑皇叔您自己心意來的。”

李延玉一臉笑容,可話裡意思卻實在是明顯。

李攜風不動聲色的回道:“夜深,皇上也早些歇息。”

說完,他便要朝門外走去。

趕在他要開門之前,李延玉又冷不丁的開了口。

“皇叔為何要助朕登位?”

李攜風腳步一頓,沒有回頭。

李延玉轉身,盯著李攜風的背影,“我們兄弟四人,雖太子大哥前年薨逝,卻還有他的親弟弟李前玉,還有三弟李似玉,皇叔要選,為何不選他二人?”

李攜風眨眨眼,回道:“國賴長君,太子薨後,你年歲最大。況且,曄王前玉雖是先皇后所出,卻有腿疾,應王似玉生母麗妃只是一個妃位,您的生母可是貴妃位。”

“朕出生時,生母一個小小侍妾,不夠格養皇嗣,朕是麗母妃養大的。朕要追封她做太后,皇叔覺得呢?”

李延玉眯了眯眼,又換了個問題。

見這人大有一副聊下去的架勢,李攜風乾脆轉回身來,雙手攏進袖中,平靜的望著李延玉,點頭答道:“皇上宅心仁厚,是麗妃的福氣,也是天下人的福氣。”

“看來,朕的一切決定,皇叔都不會反對?”李延玉眼裡閃著亮光,笑的人畜無害,哪裡像什麼皇帝,渾似一個在長輩面前撒嬌的小娃娃。

聞言,李攜風微有錯愕,淡聲答道:“您是皇帝,您的決策便是聖旨,臣自然不會反對。”

“那既然如此…”

李延玉故意拖長了聲調。“朕明日便要下旨將那些胡言皇叔的人腦袋摘嘍!還要滅了他們九族!”

李攜風蹙眉望他。

他笑笑繼續說。“竟然有人說皇叔扶朕登基是因為想讓朕做傀儡?”

“無稽之談。”

李攜風面無表情的接聲道。“您即位大統,是天命所歸。”

“哦。”李延玉笑的玩味。

李攜風眉頭蹙的越深,終於稍稍提高了音調。

“向善,你既然坐上了這個位置,便要一心兢業,守好你父皇留給你的江山。其餘的,你莫多想。”

好久未曾聽到向善這二字。

李延玉笑出了聲兒來,道:“皇叔第一次見朕時,朕才八歲,皇叔也才十六吧?那個時候朕與你說,‘小王表字向善’你還一副很奇怪的表情,是覺得怎麼會有人表字向善的?可見這人毒惡。”

李延玉,先帝卻總喚他做‘李向善’

“向善是你父皇所取,是他對你的期望祈願。”

李攜風理了理袖擺,意味深長的說道:“看來…你就算做了皇帝也改不了你那疑心深重的毛病。”

“做了皇帝,只怕日後,這病會更嚴重。”

李延玉彎唇一笑,轉過身道:“行了,不攔皇叔回府了。”

“臣告退。”

門被拉開,李攜風淌著風雪邁進黑色中,他皺著眉。

香案前,李延玉緩緩垂眼,面上一片冰冷神色,令人生畏。

白燭上還鐫著盤龍,吐出的燭淚墜在金瘤底下,有些張狂點的,還漫出了燭臺,順著螺旋溝接著往下淌。李延玉就定定的看著,也不知是在看燭臺,還是看那一堆紙灰。

“父皇啊父皇…您英明神武了一輩子,有沒有料到您這把椅子最後是我來坐呢?”

行宮外,宮人或站或跪,陰沉著彷彿連氣兒都不會出。

李延玉獨自一人呆了許久,快到子時才出了來。

有太監來稟報。

“皇上,榮貴…哦不,太后來了,還帶了兩位太妃…”

“太后?”

李延玉涼悠悠的瞟了一眼太監,“朕還未封她做太后。”

“是是是,奴才是說榮太貴妃,她們說想最後再瞧瞧先帝。”

李延玉直接便回絕了。

“去回太妃,寅時,先帝行宮便要起靈,夜晚冷人,叫她們各自回宮歇著吧。”

“是。”

太監拿了皇帝的口諭,轉身便邁走了…

第5章 送別

至了擇定的吉時,寅時二刻。

大行皇帝龍體移宮,由工部尚書魏令則,禮部尚書徐進持節,皇三子李似玉、皇四子李前玉帶孝浩浩湯湯的出了京。遠赴北慶皇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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