書境
第5頁
臨晨光破曉前,鵝毛大雪又撲簌落下。
李延玉穿著明黃龍袍,站在百生臺上,看著弗明弗暗的光裡,漸行漸遠的人群。
這百生臺,是先帝登基時所建。就在皇帝寢宮承德殿的後頭,院子裡無花無樹,只有一盞永不許熄滅的油燈,和一座九級階梯。
意為“頭頂日月,光照蒼生。”
“大行皇帝出宮了!!!”
尖利的喊聲劃破夜空,又在四周紅牆裡迴盪幽旋,飄回到李延玉耳中。
已看不到人群,李延玉眼神微斂,在風聲惆悵的夜裡,他掀起龍袍下襬,重重一跪,朝著東方,叩頭一拜。
輕聲道:“兒臣…恭送父皇!”
同一片夜裡,官道上,望走長龍似的燈火,成結的經幡。李攜風目光深邃,緊了緊手中的物什。
那是枚稜角分明的玉牌,鏤空刻著一個福字。墜著一縷明黃色的絛子,可那絛子已經有些微損打結了。李攜風掌心被硌疼了一瞬,緩緩將其放於自己眼下展開。
那是先帝贈予他的貼身之物。
想到那人,李攜風心中不禁有些惆悵。
十年前,他二人在戰場上相見,因緣巧合,竟發現對方與自己是那般的意氣相合!彼時的李樟還未躺進那鎏金棺槨裡,還是個金剛手段,登基不久便御駕親征的鐵血帝王。
一陣刺骨寒風拂來。
“你心之所想,亦是我所期望。”
那是李攜風與李樟曾在兩軍對壘時,趁著夜色,兩軍首領卻在山腳架火烤肉,飲酒暢聊。他還記得李知樟當時的神情,是那麼的堅定,那麼的沉穩有力。
“我要這四海祥和,要百姓安居樂業,要他們老有所依,少有所養,要這世間再無戰爭,天下太平!”
當時李樟說的話,如今再叫李攜風想起,依舊言猶在耳,鏗鏘有力。
“你們不過是也是棄子,就這般替他們戰死實在不值,我不會殺你們,我想重用你們,要不要跟我走?去我北寧看看,那裡有錦繡青川,大好河山。”
李樟眉目清澈,樣貌秀氣陰柔,與他那幾個好兒子的面相都不相同。或許就是當初被那張人畜無害笑盈盈的臉騙了,李攜風真就跟他一道跑了,來這北寧做起了異姓親王。
封號——定安!
定安二字,非戰功赫高之宗臣不敢受!
其他宗親不敢說的話,他李攜風敢說,其他朝臣不敢做的事兒,他李攜風敢做。以致連那些龍血鳳髓的皇子,見了這位小皇叔也無不乖覺。
回憶裡的斑斑幕幕斷續的刺進李攜風腦海裡,他眉心一跳,勐的將玉牌攥緊。
他轉身,融進了夜色裡…
曦光破曉,文武百官身形端正,依次有序的朝立正殿走。李延玉坐在龍椅之上,神情恬淡的接受眾人朝拜。
“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!”
“眾卿平身。”
李延玉抬了抬手,他未戴冠冕,只簡單的置了龍身金冠,兩側流蘇緞帶,綴著兩顆精巧明珠,與他為禹王時的裝束,似乎不大。
“今日先帝龍體出宮,朕心有感傷。”
李延玉聲音冷淡,眸光也很隨意的打量在眾臣左右。掌事小太監立即會意過來皇帝的意思。高聲道:“有本啟奏!無本退朝!”
曾近的禹王師,如今的帝師大人劉付成,手執玉如意,禮正端方的出列稟報道:“皇上,臣有本,卻不知該不該奏。”
李延玉懶抬眼眸,輕笑道:“老師說笑了,您連皇帝都教得,還有什麼話是說不得的呢?”
“既然皇上首肯,臣便說了。”
劉付成再度躬身行禮,朗聲道:“臣參定安親王,不假不朝!實為不妥!今日新帝上朝初日,他位及親王,怎可如此為之?”
他越說越激動,朝臣紛紛側目,又不敢將探究目光放的太明顯。
狂妄!實在狂妄!他參的是誰?是皇帝的皇叔!是親王殿下!放眼整個北寧,除了先帝,誰敢動他?
想白了這一點的,都不由的又收回了目光,假意四處亂瞥。更無人敢出聲附和。
“高位者如此!叫同僚們如何看!必是有樣學樣!”
“劉大人!”
宰相秦台山出列,高聲駁斥道:“您這話不妥!定安親王非皇令可不朝不到,這是先帝在時便定下的規矩!”
宰相他,是定安親王的人。這個認知也是人盡皆知的。自然是要回護李攜風的。
“哼,宰相大人也知道,規矩是先帝在時定的!您不如看看如今坐在龍龍椅上的是誰!”
劉付成冷哼一聲,鶴髮生輝卻眸光銳利,語氣生冷的回道,咬緊了後面幾個字。嗆的秦台山嘴唇一白,囁嚅了幾下,終是沒話反駁。
高位者薄唇微張,輕笑道:“不是什麼大事,二位愛卿莫要爭吵。”
李延玉修長的手指輕叩在桌案上,面沉聲溫。“皇叔未朝,大抵是在府裡或是其他地方忙於政事,皇叔一向憂國憂民。但看皇叔如此心繫萬民,朕哪裡有苛責的道理呢?”
聞言,朝臣噤聲,有些緊張的還嚥了咽喉間唾沫。
吃不準小皇帝話裡含義,見他笑如春風,也許人家真是在褒獎自家皇叔呢?
負責記錄早朝的御史手抖的厲害,著實不知該如何記錄今日朝事。
“皇上!”劉付成一急,面色微慍,那邊秦台山已跪地,大唿聖明。
“萬歲聖明!聖明!”
李延玉微微一笑,道:“起身吧。”
此時,秦台山得意神色擋卻不住,他高傲的仰著頭,估計瞟了一眼劉付成,那方模樣,活像只鬥勝的公雞。
李延玉面含微笑,睫毛下掃,心底卻是一片冷然。
好個宰相大人,可真是李攜風的一條好狗啊!
第6章 榮太后
許是考慮到這是新帝復朝首日,就連皇帝兩個親兄弟,都去了皇陵送孝。
文武百官也都乖覺的很,除了劉付成提了一嘴定安親王不該不假不朝,倒也沒再有什麼波瀾。
有些知曉了昨日有宗親被長公主絞死,也盡是挑些好聽話說給小皇帝聽。
李延玉笑著應下了,擺手起身,宣告散朝。
還未至午膳時,承德殿卻早備上了一桌珍饈。
“皇上,榮太貴妃來了。”
太監小金子碎步過來,接下李延玉身上的斗篷,低聲提醒了一句。
那八仙桌上已坐了一人,正是李延玉的生母。
“皇上回來了。”一道看似輕柔實則嚴厲的女聲。
那女人高貴豔麗,連眉眼都透著一股不容反駁的強硬與凌厲。
這便是李延玉的生母——先帝的榮貴妃。
“給母妃請安。”
李延玉拱了拱手,算做禮節,面上的笑卻並未得見有多開顏。榮太貴妃也不惱,兀自笑著點點頭,又招唿皇帝道:“快來嚐嚐,看看還合不合你口味?”
她手指著桌上糕點,是一碟棗泥糕。
“皇帝,你小時候可最愛吃這個了。也不知如今口味變了沒有?”
卻看榮太貴妃,通體華貴,梳著如意高雲髻,插著一枚雲鳳紋金簪。耳垂上的金珠閃著熠熠光彩,身穿一襲縷金百蝶雲緞裙,光華逼人,貴氣十足。
可她與李延玉說話時的語調緩慢,笑顏如花,處處都透著慈母情態。
李延玉看了那棗泥糕一眼,也回笑,溫聲道:“許久未吃了,這是母妃自己做的?”
“是啊,皇上快嚐嚐吧。”
說著,榮太貴妃親自夾了一塊到李延玉嘴邊,李延玉張口咬下,咀嚼了兩口便吞下了肚。
“如何?”
李延玉點點頭。“好吃。”
榮太貴妃緊盯著自己親生兒子,卻突然噗嗤一笑,柔聲道:“皇上若是不愛吃,也不必為了寬母妃的心而信口安慰。”
“朕說好吃,便是好吃。”
李延玉連嘴角都懶得扯了,就那麼靜靜的看著榮太貴妃。
這母子二人眼對眼,鼻觀心,似在賽誰更能沉得住氣一些。
“……”
榮太貴妃深深的吸了一口氣,先開了口。
“聽說皇上要追封麗妃為太后?”她聲音有些發抖,手指也不由得揪緊了袖擺,似乎怕被李延玉瞧見,她又慢條斯理的將手放到了膝上。
李延玉目光冷凝,睫毛微斂著不知名的情緒,不輕不重的恩了一聲。
“恩。”
榮太貴妃唿吸一重,咬了咬牙,勉笑道:“可畢竟,她都死了九年了。”
“九年前不是朕還未做皇帝嗎。”李延玉輕笑。
話外之意很明顯:九年前若做了皇帝,九年前就會封麗妃為太后!
麗妃生性溫柔恬淡,穩穩的將李延玉從襁褓之中養到了九歲。可就是那年,風華正茂,正得盛寵的女人卻突然暴斃。
“本宮還沒死!”
榮太貴妃動了氣,她沉沉的吶了兩口氣,一甩袖袍,湊近了李延玉些許,壓低了聲音,隱怒道:“我生養你一場,你做了皇帝,卻讓我這個生母做太貴妃?你是在打我的臉,還是在打你父皇的臉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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