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修然闔眸半晌，背靠龍椅悶聲道：“魏財，宣召淑妃過來。”

魏財斂下驚慌神色，途經殿中央之時，他不由得抬眸瞥了眼筆直如修竹的許雲冉，下意識加快腳步小跑而出。

“臣妾參見陛下。”

趙婉竹輕快踏入殿內，待一聲“免禮”准許之後，她含笑轉身朝著許雲冉招唿，冷眼瞪阿梨道：“周大人可是找到了什麼線索，莫非是這賤婢害了慧嬪？！”

“淑妃。”

趙婉竹循聲端正身子面對李修然，後知後覺嗅出一絲危險恐怖的意味，她不安將緊扣雙手藏於袖內，媚笑軟綿綿應道：“是。”

“聽聞慧嬪失蹤那夜去了你宮裡，可有此事？”

“這……”趙婉笙霎時臉色煞白，她倒吸口氣，淚水這眼眶中打轉，目光茫然仰望堂上之人，驚唿道，“當真？臣妾不曾見過妹妹……怎麼會？她來尋過我……”

說罷，她便擰頭緊盯身後的松風，惡狠狠罵道：“松風，那夜柔嬪可來尋過本宮？！是不是你有所隱瞞？她一定遇到了什麼事，欲要求助我這個姐姐……我竟然！竟然一點不知……害得她失蹤……生死未卜……”

松風跪倒在地，哆嗦身子，帶著哭腔喊道：“求陛下娘娘明察！奴婢沒做過這事！奴婢不曾聽聞柔嬪娘娘來過椒房殿！求陛下明察！求娘娘明察！”

李修然緩了口氣，移開目光望向阿梨。

阿梨頓感嵴背寒涼，嚇得亦是哭嚎道：“陛下！奴婢沒有說謊啊！”

許雲冉蹙眉偏頭，撞見趙婉竹移開本停留這她身上的目光。

“陛下……”

趙婉竹顫聲扶額，欲要倒地之際，忽被直起身子的松風接住，她趴在松風肩上悽悽瀝瀝抹眼淚，攥緊繡帕哭道：“若不是這婢女撒謊，那便是在來尋臣妾的路上發生了什麼事，或是改變了去處遭遇不測……”

李修然漠然聽她娓娓道來心中猜測，認同點頭：“那便查查寒香殿途經椒房殿的路罷……”

“陛下！”趙婉竹倏然急促接話，她被松風攙扶著端正身子，雙手舉起叩首哭道，“臣妾懇請陛下下令，准許周大人調查那椒房殿，還臣妾一個清白……斷斷不能叫人嘴碎，汙了臣妾清譽……”

李修然眉頭緊鎖，起身踏下石階扶起她，無奈道：“不是你做的事，何故如此受委屈……”

趙婉竹執意不起，聲淚俱下道：“無論如何，這婢女這麼一說，此事便永遠是一根刺，紮在臣妾心中，臣妾不願因此與陛下離心，遭人口舌……周大人正直公道，臣妾相信他一定會還臣妾清白，還妹妹……還柔嬪一個公道……”

“朕答應你就是……快起來罷……”李修然唉聲嘆息，緊緊將她摟入懷中，輕拍她背部安撫道，“朕怎會因此與你離心？莫要多慮。”

連查半日，竟找不到一絲蛛絲馬跡！

她實在低估了趙婉竹！低估了趙婉竹的手段！

許雲冉垂手立在堂下，靜聽堂上之人訓斥。

“如此一來，莫不是這婢女說謊？！”李修然直指跪在地上抽泣的阿梨，“將她拖下去嚴刑拷打，方能摸清她背後指使之人！”

“陛下饒命！陛下饒命！”

阿梨嚎啕大哭

，無助撲到許雲冉腳下，緊拽她衣角哭道：“奴婢所言句句屬實啊！”說罷，她又面向李修然連連磕頭，哀聲大哭，“求陛下明鑑！”

許雲冉慌忙拱手，冷靜勸阻道：“陛下，此案蹊蹺，阿梨是唯一知情之人，倘若施以重刑丟了性命，恐怕再難有突破之處，請陛下三思！”

“此話有理。”李修然鬆開懷中的委屈抹淚的趙婉竹，淡漠遠眺院外把守的護衛，“今日便如此罷。”

好歹保住阿梨，許雲冉鬆了口氣，幽幽瞥了眼趙婉竹，拱手辭別。

“周大人留步！”

一個清脆如鈴的聲音叫住了她。

許雲冉回眸望去，目視趙婉竹步步走近。

金光灑落紫色長裙，長裙上金絲繡制的牡丹鮮活般盛開綻放，華貴豔麗，與她哭花略顯清水芙蓉的妝容有些不符。

趙婉竹抬手，示意身後跟隨的宮人止步，獨自一人緩慢踱步到許雲冉跟前。

許雲冉朝身後的曹觀玉遞了個眼神，曹觀玉隨即領著人押著阿梨，先行朝丹鳳門走去。

“許雲冉，你以為你是個什麼東西？別以為能鬥得過我，你永遠都是我的手下敗將，永遠都是！”她咬牙切齒，反覆咀嚼著每一個字。

憤怒皆盡熊熊燃起，許雲冉窺探清澈如泉的媚眼，收緊的指節摩擦發出簌簌聲響，她鬆開緊握的拳頭，冷笑嘲諷道：“你別得意太久，我一定找到證據，送你下地獄。”

趙婉竹噗嗤一笑，揚起下巴，藐視她搖頭：“我等著那一日，可惜不會到來。”

“臣告退。”

她隱下心底怒火，做盡禮數不叫人覺察異樣，轉身甩袖離去。

馬不停蹄，一路直奔大理寺，許雲冉掀開車簾，瞄見朱門的一瞬目，柳眉微挑，眼眸半闔，她幹舔發澀的喉嚨，故作鎮定踏下木階。

“你躲我作甚？！”

門下等候的蕭玉安見她繞開他往裡走，氣急敗壞抓住她手腕將她拽到跟前。

眾人見兩人拉拉扯扯，情不自禁駐足瞪眼而望。

“你做什麼？”

許雲冉掙脫開他的手腕，狠狠瞪他一眼，蕭玉安無言，背過身緊隨她踱步至書房。

“你有完沒完？”許雲冉合上屋門，怒瞪他道，“我沒空與你鬧。”

他不依不撓湊到她跟前，蹙眉不滿道：“那日你明明不是與曹觀玉去逛花市，為何不與我解釋？”

“有什麼好解釋的？”

“你！”蕭玉安再次握住她的手腕，不過這一次，他粗魯將其扣押在門板上。

許雲冉背靠門板，完全被他囚在狹小的雙臂之間，她冷哼一聲，仰頭漠然怒視他。

蕭玉安幽怨與她對視，須臾鬆開她緩和道：“慧嬪失蹤那夜，陛下宣召我入宮。”

“此話何意？”

果然，她對案子都比對他熱情，蕭玉安心中妒恨，卻又不知該恨何物何人，他哀怨凝視她。

許雲冉避開他的目光，柔聲道：“那日觀玉送花不過巧合，你別亂想。”

說罷，她也愣住了，許雲冉伸手抵住他的胸膛勐然將他推開，徑直往前走大口大口喘氣。

她轉過身面對他，面露恐怖：“你都知道些什麼？”

第40章

“駕！”

來人伏身馬背，揮鞭擊破兩側攔路的荊棘，馬兒將身一躍，視野頓時如撥雲見日般敞亮起來。

“給我搜！”

未等黑馬收緊前蹄，馬背上身著玄色官袍之人已然縱身躍下，她一腳踹開厚重木門，緊隨其後的黑衣男人紛紛效仿躍下馬背，很快便散開在這小小的竹屋小院裡。

“大人，不如咱們乾脆把那宋時薇綁了拷打問話罷？”

曹觀玉攥緊手中長劍，冷眼掃視滿院翻找的“官兵”。

此“官兵”非彼“官兵”，皆是許雲冉暗暗養在門下的死士，只是如今搜查之地特殊，為掩人耳目，這才悄悄尋了大理寺官兵的衣物給眾人換上。

許雲冉眯眼抬眸，打量遠處連綿山峰上來回冒出的人頭，咬牙道：“先尋到屍身再說。”

蕭玉安那日並非逮到賊人，與李修然密談出宮後心懷蹊蹺，便留了個心眼跟隨地上餘留滴落的汙水探查，哪料果真發現在宮門車輪碾壓痕跡分成兩路。

他留了個心眼，與裴剎二人追到盡頭，只在西郊林發現支金釵，現在想想，這金釵的主人，恐怕是趙婉笙。

怎麼便這樣巧，明明東郊離宮門更近，埋屍地點卻偏偏選在西郊，她望著眼前熟悉的竹屋，頓感一股惡寒直衝顱頂，這是她與宋時薇約定相見傳信的地兒，亦是她藏匿兵器之地，莫非……是她？！

可笑啊可笑，她辛苦救下培養的人，竟再一次成為直戳心口的利刃！

“宋時薇重與皇帝情意，保不準……為除掉趙婉笙與趙婉竹勾結，將大人的秘密與之做了交換……若真是這般，還得早日斬草除根才好……”

“這樣於她有何好處？再怎麼說趙婉竹是滅門仇人，我不信她真會落入如此境地。”

“可人是會變的……”

“先尋到屍身再做打算，如今既然已經知曉屍身在這西郊林，即便掘地三尺，也必得挖出來。”許雲冉斬釘截鐵打斷曹觀玉的執拗，“雲尉可有訊息？”

“毫無音訊，近來宮門把守得緊，連只蒼蠅都難飛入……對了。”曹觀玉話鋒一轉，忽道，“話說昨日宋時薇不是出宮來尋大人罷……”

他說得緩慢而收斂，許雲冉當然明白他話中有話：“她是得了雲尉幫襯才跑出來的，雲尉一人，阿芝又不知去處……出來實在冒險。”

這話說出來連她自己都沒底氣，許雲冉深吸了口氣，指著身後的“官兵”道：“你且看著，今日大理寺官兵搜查西郊，雖說我們的人都換了衣物……別讓他們發現‘異類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