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明知我如今心中只有復仇之事，何苦逼我做這些？“

“我知道。

”蕭玉安搖頭緊追她的話尾，“這並不耽誤，成親之後，我不會干涉你復仇之事，如若你想，蕭府所有任你差遣……”

許雲冉搖頭冷笑，挺直腰背審視他道：“蕭玉安，你可知我如今是何身份？我頂著周明川這個假名，手握大理寺卿的令牌……你讓我成親，我該是以周明川一個男人的身份，還是以罪臣之女欺君罔上的身份呢？！”

蕭玉安深深吸了口氣，遲遲沒有說話。

“那便偷偷拜堂，給我心中一個底……”蕭玉安妥協道，“至於扳倒趙家之事，我替你做……”

成親成親，是李修然派他來的麼？為將她困於深宅大院之中，永生永世不得再除去許家牌匾上那塊汙漬，他們還真是煞費苦心！

“夠了！”

怒氣直衝頭頂，許雲冉霍然起身，衣袖不慎帶倒案上的白瓷瓶，只聞“砰”的一聲脆響，瓷片四濺，原先插在其中的鮮花沒了滋潤，很快便蔫了。

突如其來的碎裂聲打破尖銳的氣氛，昏暗的屋子陷入一片寂靜。

她呆愣須臾，逐漸恢復理智，許雲冉緩和語氣道：“蕭玉安，我無心於你……”

蕭玉安沉下臉，起身踏著碎瓷片走到她面前，伸手緊握她的雙肩，迫使她直面著他：“我不信，否則摔下懸崖那日，你怎會去尋我？莫要說傻話氣我，我知你心裡是有我的。我們回到郾城之時相親相愛的時日，可好？”

“你錯了。”她苦悶笑了笑，抬眸朝前邁了兩步，仰頭直視著他，“我不愛你，不過是生怕被你報復，怕你阻礙了我的路……我所做的，皆是為了復仇。”

“我就知道！我就知道！都是哄騙我的罷！都是哄騙我的！”蕭玉安拔下她腰間刻著“大理寺”三字的令牌，狠狠摔在地上，“從頭到尾都在利用我！許雲冉，你這毒婦！你這毒婦！從今往後，老死不相往來！”

他側身拽起案上敞開的木盒，“砰”的一聲重重蓋上，冷哼一聲甩袖離去。

俄而樹影停止搖曳，許雲冉沉悶好一會兒，遠望院中落葉捲起，方回神躬身拾起令牌。

她知她做得過狠，知他是有心的，可眼下並無他法，她心中只有復仇，也並不打算苟活，這樣也好，日後不再多心去應付他。

“大人。”

耳邊傳來聲輕喚，抬眸望去，這才發現曹觀玉不知何時已然站在她身側。

“大人小心。”

曹觀玉伸手捏住她的臂彎，阻止她繼續前行：“地上都是碎瓷片，待屬下命人清掃了去。”

“觀玉。”她疾速叫住了曹觀玉，藏好眼底的神色漠然道，“事情辦得如何？”

“西郊的人都撤回來了。”曹觀玉咧嘴笑道，“至於周文益那兒，還在讓人盯著。”

“好，好。”許雲冉猶豫片刻，忽望著他道，“方才你可有聽到……”

“不曾。”

他向來不會撒謊，光是憑藉著他這回答的速度，許雲冉心中瞭然一二。

她岔開話題，移開目光望向院中灑落的月光，驀然道：“餘氏那兒沒動靜？”

“倒是沒有，眼下陛下將趙婉笙一案交給大理寺，太師即便心中怨言也不好立刻反駁，我想，恐怕要晾她些時日，她才有所行動……”

“我知道了，你下去罷……”

曹觀玉默默嘆氣，不知從何再談起，見她情緒不對，只好提劍離去。

翌日早朝之後，許雲冉欲匆匆避開人群走，卻再次被攔住，只是這人並非是蕭玉安，而是魏財。

她忐忑不安跟隨魏財去了紫宸殿。

“周卿，你與蕭卿之間……”李修然故意拉長音調，似懂非懂道，“今日朝堂之上，朕瞧你們二人不太對付，可是出了什麼問題？”

許雲冉抬眼緊盯他長袍上的龍紋，拱手漠然道：“不過政見不合，實屬常態，勞煩陛下掛心。”

“哦，原來如此。”李修然點點頭，擺擺手提醒道，“莫要傷了和氣，尤其莫要影響查案之事。”

“微臣明白。”

“話說，你也老大不小了。”李修然提起金壺，緩步繞道兩側條案前朝綠蘿灑水，“該到了議親的年齡……可有中意的姑娘，朕替你做主。”

“陛下。”許雲冉慌忙叩首，推辭道，“案子尚未查清，臣不敢懈怠，重任在身，哪能顧及兒女情長！”

“雖說你身負重任，可也不能耽誤了你成家立業之事，不然，豈不成了朕的罪過？”李修然仰頭大笑，放下手中的金壺笑道，“昨夜見你佩戴鴛鴦香囊，莫不是心中有了中意的姑娘，但說無妨，朕定不會虧待了你，若是嫌院小不夠，再賜你一寬大府邸。”

原來李修然昨夜是這樣想的？

回想起先前聽到的風言風語，許雲冉乾脆咬牙堅持，兩眼一閉道：“實不相瞞，微臣喜好男子，並非懷有娶妻生子之意，求陛下成全。”

李修然果然被她所言震住，他遲遲沒有說話，腦海裡再度翻湧而出蕭玉安那句“龍陽相交”的虎狼之詞，不禁對身側跪著那身形瘦削的男子有所改觀。

當初還擔心周明川被蕭玉安欺負，不堪折辱尋短見大鬧，如今看來，兩人似乎是趣味相投，倒也不算是件壞事……可眼下二人看上去似乎是有了隔閡。

李修然心中掂量，他是有意培養周明川的，就憑周明川身上的狠勁與好名聲，便能安穩不少民心。

這樣的可塑之才，將來乖乖為他所用，必能叫他有一番作為，名垂青史。

李修然沒有再接話，他示意許雲冉起身與他對坐，笑問道：“近日匈奴頻頻挑釁邊塞，周卿有何見解？”

許雲冉拱手，將眸光藏於袖袍之中，悄然觀察他手中細微的動作：“臣以為，善戰者不致人而致於人，建朝四年，方興未艾，大水又起，百姓叫苦不迭，上至朝臣，下至縣令，尚且不能顧及百姓，怎能再抽身對抗匈奴？”

“抽空國庫，背水一戰，博定難料之事，實在不妥，可亦不能縱使其火苗生長，不如下派使臣敲打，離間匈奴周圍眾國，使其難以保身，只得尋求我朝庇護。”

李修然嗤嗤大笑，拍掌叫好，他果真沒看錯人！他果真沒看錯人！

當初周明川一個小小知縣，他力排眾議讓其高升入朝，就是看重其能力與朝中無依無靠的背景，這樣的人初來乍到，唯有依附他才是。

原先一是想著壯大實力抗衡趙家，二是將來也好制衡蕭玉安以免一家獨大，若是周明川品行低劣無能，他便再尋個理由殺了他再找一個，如今看來，他果真是沒看錯人！

興奮之情難以言表，李修然眯眼啞笑，可如今還剩下一個問題，周明川不喜歡女人，又無兒無母，這樣的人無畏無懼，倘若日後勢力壯大，他又該如何拿捏住其主心骨？

碰到心底這塊疙瘩，將要伸出的手再度縮回，李修然正色笑道：“愛卿言之有理，不過此法恐有欠缺，待朕再與朝臣商議商議。”

“是，陛下英明。”

“退下罷。”

許雲冉聞言隨即拱手站起，緩步轉身退出大殿。

魏財將人送出大殿，回想起李修然拍掌叫好，不免喜氣洋洋打量這新晉年輕的大理寺卿道：“周大人，苟富貴勿相忘。”

許雲冉禮貌點頭笑了笑，漫不經心問道：“近來柔嬪娘娘可還好？”

魏財點頭，警惕環顧四周道：“一切安好，只是柔嬪娘娘雖是大人遠房表妹，也得收斂些，斷斷不能落人口舌，堵住了往後的路子。”

“多謝公公提醒。”

她心有餘悸反覆琢磨大殿上李修然的一舉一動，確定並無異常，才真真切切將心落回肚裡。

回程的馬車行至周府大門，卻見一群人在門口堵著，許雲冉抬腳跳下馬車，撲面而來竟是一股胭脂氣味。

第43章

“出了何事？”

眾人聞聲紛紛拱手行禮，鬼鬼祟祟垂頭相互遞眼色，良久被憋出半句話。

“這是……”

侍從身後立著的那三人格外突出，不僅僅是身高突出，就連這穿衣打扮，亦是別有一番風味。

曹觀玉悄然拉著最前頭那侍從問話，霎時憋紅臉，他小步踏到許雲冉身側耳語道：“適才從宮裡送來的，陛下口諭……大人，您真要收了這幾人？”

李修然這是試探？還是監視？她不過才拒親，不到半碗茶功夫竟連男寵都送來了。

“觀玉，好生安置了他們。”

曹觀玉呆滯不語，他瞪大眼睛遠望許雲冉離去的背影，嘴裡反覆琢磨她的話。

周府門前很快恢復往日的寧靜，這荒唐一幕卻被藏在鄰里蕭府朱門的一侍從瞧見，興沖沖環抱衣袍直衝書房去了。

“大人！他收了！他收了！”

堂上之人聞言震怒，重重將手中卷宗砸在長案上：“收了便收了！來告訴我作甚！”蕭玉安惡狠狠瞪了眼堂下困惑之人，指著他罵道，“你倒是欣喜萬分！真真閒著！後院那花圃還差些人手，你便去那罷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