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故意戛然而止，希望她自己將事情吐出來。

見她面不改色，周文益又沉默了。

“周卿若無事，我該回大理寺了……”

“且慢！”周文益深吸口氣，面露燦爛笑容打岔道，“大理寺與鴻臚寺同路，我與你一起。”

許雲冉無言，任憑他跟著，她深知他不會善罷甘休，不如藉此打消他的念頭。

周文益四處觀望，見無人經過，便壓低聲音問道：“昨夜周卿可否來尋過我？”

“我尋您作甚？”許雲冉乾巴巴笑了兩聲，“我昨夜被陛下召入宮中覲見，近日公務繁忙得很。”

“是麼？”

周文益仍舊不死心，每每發病後他雖有些許記憶，卻分不清那是夢境還是現實，可不知怎的，心底隱隱湧出巨大的恐懼，潛意識告訴他，昨夜是現實！

“周卿覺得我騙你？”許雲冉停在大理寺門前，蹙眉反問他道，“騙你於我而言有何好處？”

周文益急忙搖頭，唉聲嘆息道：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
“告辭。”

周文益愣在原地，遠望她漸行漸遠的背影，直至這挺拔修長的背影消失在眼前，他才恍惚回過神來。

若真是夢境，一切都好辦了。可若是現實，那該如何是好？這意味著，他被趙婉竹下藥脅迫之事暴露，意味著他們都將死去……

他戰戰兢兢一直等到早朝結束，竟是沒等來官兵抓捕，亦是沒等來皇帝問罪，周文益懵了，周明川知道此事為何不告知李修然，這樣便能輕易除掉他。

可除掉他做什麼呢？他對周明川似乎也沒什麼阻礙，周文益自嘲笑笑。

排除一切可能，只剩下一個結論，他屏住唿吸，任憑這恐怖的想法充斥頭顱，她不是周明川，她是許雲冉！是他的冉冉！

周文益急切岔開步子，轉身折返往

宮門快步行至馬車，他一定要找到答案，他想和她團聚！

第56章

暮色降臨，又到了下值的時辰，眾臣美滋滋相邀往宮外走。

許雲冉踏出大理寺大門，沿著刑部方向的大道看去，那熟悉的身影照例逆流人潮，急匆匆朝她趕來。

“周卿，下值了？昨夜中秋可還欠我一頓酒，不知今日可否補上？”

不知怎的，看到他的那一刻，她便情不自禁咧開了嘴，連她自己也覺得意外，許雲冉別開目光笑道：“好。”

兩人回府換了便袍，踏著月光的痕跡步行往慶雲齋。

“可查到周文益所中之毒了？”

“還沒。”蕭玉安嘆了口氣，佯裝躲避迎來的人群悄然朝她靠近了些，“只知道是一種西域毒物，並無看到記載，恐怕難解得很。”

兩隻手臂相貼擺動，指尖卻始終默契地沒撞到一起。

“他似乎開始查你了。”蕭玉安徒然停下腳步，轉身直面她道，“不然，我想還是先下手為強……”

“不。莽撞下手，豈不證實他對我的懷疑，且敵在暗我在明，未摸清前，逼得他們狗急跳牆不是件好事。”

許雲冉掂量再三，還是決定趁此機會將李修然命她查他之事告知商討對策，忽見對面的發亮的窗戶紙煳上反射出一道寒冽的白光，她下意識將蕭玉安推遠，自己則將身後躲。

刀鋒劃破兩人之間的間隙，行人驚唿不止，商販拿起錢袋隨人流往遠處躲。

又聞“嘩啦啦”的瓦片踏碎聲，四周的屋簷下緊接跳下十餘個刺客，話不多說，手舉大刀便朝許雲冉砍來。

蕭玉安大驚失色，方意識到來人的目標是誰，慌忙拿起一張木凳對著那刺客的頭砸去。

“快走，寡不敵眾，不宜戀戰。”蕭玉安抓起許雲冉的手，將要衝破重圍之際，前面的屋簷忽又飛下十餘個刺客擋著。

“來者何人？”她掙脫開蕭玉安的手掌，抄起長木凳望向眾人道，“死前不該讓我死個明白嗎？”

“少廢話！到了地府你便能知。”

話剛落音，眾刺客再度圍上，齊齊刺向二人，街道混戰一片，支撐攤子的木板亦碎了一地。

“住手！”

眾人下意識往叫喊聲的方向瞧，竟見金吾衛齊刷刷趕來，那刺客首領出其不意，趁機高舉大刀朝許雲冉砍去，將要觸及的那一刻，蕭玉安緊抱住她，替她擋下這一刀。

“玉安！玉安！”

眼看金吾衛層層包圍，刺客紛紛舉刀自刎。

“混帳！給我找活口！”

攤開手掌，掌紋被血跡染得紅而清晰，她迅速從衣袍扯下一塊布條，緊緊壓在蕭玉安背部的傷口，拉著他朝周府狂奔。

此刻周府燈火通明，眾侍從齊刷刷在外候著，直到聽到郎中一聲“只是皮外傷”才敢鬆懈。

傷口簡單包紮後已無大礙，兩人對坐在圓桌前用晚膳。

“方才你明明可以推開我的，不必去擋那一刀。”

“我知道，可我希望看到你擔憂我的模樣。”見她臉色陰沉，蕭玉安哀哀長嘆口氣，如同一個做錯事的孩子拉著她的手，“我錯了就是。”

“日後不許再幹這事了。”許雲冉抽回手抵在圓桌上，埋頭吃飯。

沉默半晌，她忽打破寂靜道：“你不覺得奇怪嗎？”

“什麼？”蕭玉安放下木筷，抬眸端起瓷杯抿了口茶，“刺客麼？”

“不，是金吾衛。”

他聞言頓時面露詫異，隨即警惕掃視四周，那一瞬間，她瞧見藏在其中的殺氣騰騰的寒意。

“放心，人都被我遣退了，王執事在院門守著。”

蕭玉安順著她的指尖望去，果真瞧見門下有個尖尖的影子：“周卿覺得哪裡奇怪？”

他不露聲色放下瓷杯，笑盈盈夾了塊魚肉放入她的碗裡。

“宵禁時辰未到，大多金吾衛多在宮門或明德門守著，當時我們所處那地，是朱雀大街的中央，無論是從宮門還是明德門趕來，都不應該那麼快。”

蕭玉安被她這話震住，他倒是沒多想到這個層面：“照你這麼說，刺客和他們是一夥的？”

“我想不是，若是一夥的金吾衛還趕來作甚，當時你我二人可是已經被逼入絕境，根本寡不敵眾，且亦無佩戴長劍大刀，實在難以扭轉局勢。”

“你這話我越來越聽不懂了。”蕭玉安搖晃瓷杯，望著輕微泛起漣漪的茶水輕笑。

許雲冉又沉默了。

“你覺得皇帝是個怎麼樣的人？”她倏然抬起頭，面色嚴肅凝視著他。

“你覺得是他設局，為讓你感到恐慌，以為長安城中有人想要你性命，以便你乖乖聽命於他？”

“我不是這個意思。”許雲冉搖頭，她再次沉默，這回沉默得更久，“或許有人在跟蹤我們。”

“目標是你麼？周文益，還是趙婉竹？”

“不是我，是你。”蕭玉安困惑抬頭盯著她，繼而聽到一個恐怖的事實。

“皇帝讓我查你。”

明月挪動，銀色的月光透過窗紗，映照在兩人之間，蕭玉安坐在暗側，而她則坐在明側，從窗外看去，彷彿是她一人在對著空氣自言自語。

“查什麼？”

“武庫。查你藏匿了多少兵器。”

這回輪到了蕭玉安沉默。

“你說了多少？”

“沒說，他給了我些時間。”

“多久？”

“不知道。”

許雲冉沒有將此說出去的打算，一則他們是盟友，不該見利忘義，二則，她在西郊藏的那些兵器全是從蕭玉安那武器庫買來的，算是一條繩上的螞蚱，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了。

可是李修然不是傻子，李修然能讓她去查，亦能讓別人也去查，旁人若是查出點什麼，她一句話也沒有，那可是落個辦事不力的罪名了。

到時李修然藉此打壓降職，她無可抵抗，許雲冉始終看不出李修然完全信她。

況且阿芝一直沒信兒，她實在對此存疑。

“你那狗腿子呢？”

蕭玉安突然四處張望，岔開了話題。

“秘密搜山去了。”她如實將此事告訴他，“是趙婉笙的案子，耽擱了這麼久，也該有所行動了。”

見他點頭認同，許雲冉再次將話題拉了回來：“你該怎麼辦呢？或者說，我該怎麼辦呢？”

蕭玉安舉杯痴笑：“周卿不是早已說出答案？”

“你可得幫我。”

“當然。”

兩人碰杯而引，相視一笑。

*

夜裡蕭玉安因傷被李修然召入宮中。

眼看馬車遠去，藏在門口的人影快速朝門口守衛出示令牌，裹住斗篷穿過一個又一個院門，停在許雲冉面前。

“大人，查到了，刺客是淑妃娘娘的人。”

來人摘下斗篷連帶的黑帽，露出頭上的幞頭。

“佐以，做的不錯。”

“大人所言，下官定當竭盡全力。”

何佐以跪拜叩首，再表忠心，額頭抵在冰涼的地板，他沒半分退縮，唯獨靜靜地等著，等著她主動開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