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看許雲冉停在庭院，袁素華乾脆帶著玲瓏邁出中堂，朝她行了個萬福禮，抬眸輕笑道：“昨夜多謝公子相救，未來得及問公子大名，不曾想公子竟是蕭開府，失禮失禮。”

許雲冉沉悶良久，她蹙眉審視著這雙柔情似水的眼眸，目光漸落在其覆在面容上的白紗，點頭回了禮，又疑惑道：“不必言謝。只是姑娘認錯了人，我並非開府。”

這話猶如晴天霹靂，震得袁素華頭皮發麻，她瞪大雙眼，不安打量著來人身上赤紅的官袍，努力保持著面容上的鎮定，藏在袖袍間的纖纖玉指卻抑制不住輕抖。

許雲冉原是順道幫蕭玉安取些東西，奈何一進門便見庭院金吾衛林立，驚詫之餘，竟瞧見倆女子立在中堂，且還是昨夜出手相救之人，她正困惑欲要詢問，忽聞背後傳來一聲高唿。

“周大人！”

回頭望去，只見魏財小跑而至，他氣喘吁吁來回打量二人，悄然擺手示意袁素華回中堂候著。

“魏內侍，這是……”

魏財乾巴巴笑了兩聲，既心虛又害怕，今早徒然被喚去紫宸殿接了這麼個差事，本就進退兩難，哪料還在蕭府迎面撞上許雲冉，他彆扭敷衍道：“我來傳聖旨……”

好在這時蕭玉安踏入朱門，魏財宛如抓住救命稻草，顧不得身邊的許雲冉，提起衣襬撒腿朝蕭玉安跑去：“開府，您總算回來了！”

四目相對，蕭玉安加快腳步走到許雲冉身邊，望著她笑道：“我奉命回府接旨，東西我再自個兒取罷。”

“也罷。”

許雲冉避開他的目光，下意識望向中堂，蕭玉安順著她的目光望去，這才發覺中堂內還立著兩個姑娘。

“我還有要務，告辭。”許雲冉匆忙拜別，頭也不迴轉身離去。

目光不自覺追隨其遠去飄揚的衣襬，蕭玉安動了動唇，阻攔的話終究沒說出口，他垂眸沉思，只覺心底的隱隱不安愈發強烈。

魏財輕咳兩聲，笑眯眯做出“請”的姿勢，打斷他道：“開府，請。”

蕭玉安紋絲不動，蹙眉回眸審視魏財道：“魏內侍，你這是……陛下這是何意？”

魏財躬身低眉，斂聲乾笑道：“是好事，陛下體諒開府辛苦，是獎賞……”

“好事？獎賞？”他掃視眼中堂內的二人，冷笑道，“內侍速速將人送回，我即刻趕往宮中求陛下收回聖旨。”

“開府，開府！”魏財驚得跳起，張開雙臂攔在蕭玉安面前，焦灼道，“開府，您不能去啊！”

魏財警惕兩側官兵，湊近蕭玉安低聲勸道：“哪有將聖旨退回的道理！”

“世人皆知，吾有斷袖之癖，陛下這是何意？”

“開府，您位居高官，即便陛下容得了您這些，可上至文武百官，下至民間百姓，他們日日猜測，能臣服得了您嗎？”魏財攤開聖旨呈在他眼前，低聲道，“陛下此舉，正是為您壓下這文武百官的不滿啊！待其入府，您照樣能過從前的日子，且陛下只說送其入府伺候您，至於是正室還是側室，您自個兒決定。”

魏財勸得口乾舌燥，幾乎要喘不上氣，抬眸卻見那雙烏眸愈發狠厲，更加覺得後悔接下這麼差事，他捲起聖旨塞入蕭玉安手中，語重心長道：“開府，莫要因小失大，切不可因此讓陛下為難，與陛下離心啊！”

蕭玉安斜睨著他，咬著後槽牙哼笑道：“照陛下的意思，我只要與一女子成婚，便能叫他安心，是麼？”

魏財摸不著頭腦，偷望中堂內二人一眼，陪笑道：“袁氏女國色天香，精通禮儀，飽讀詩書，定能將開府伺候得服帖……”

“你若喜歡便自己拿去！”

蕭玉安斜眼瞪他一眼，揚手將聖旨推入他懷中，轉身踏出府門。

他一路小跑闖進周府，急速穿過長廊直奔書房。

“大人，大人……”匆匆趕來的稟報侍從眼看來遲，只好停在門外仰望階上的蕭玉安，靜待許雲冉的吩咐。

指節下意識捏緊硃筆，許雲冉抬眸愣視眼前這張陰沉的臉，不由得幹舔發澀的唇瓣。

“出去！”

書房內眾侍從揣揣

不安低望許雲冉，見她並無阻止之意，便側身魚貫而出，連同庭院裡的灑水的侍從亦是退離。

木門被大掌“啪！”的一聲壓合，蕭玉安三兩步踏上木階，隻手奪過她手中的硃筆丟在案上，緊擁她入懷道：“我們成親吧。”

成親？這是他第二次提這事了。

許雲冉闔眸沉默，任憑他收緊臂彎將自己囚在懷中。

下巴自然抵住她的肩膀，蕭玉安深吸了口氣，連同她髮絲的芳香一同收入鼻尖，頓感無比安心，他啞著聲音，用哀求的語氣低聲道：“我們成親吧，好不好？”

“玉安，我給不了你想要的。”

這是她第二次喚他的名，可卻是真心實意的，她放不下復仇這條路，亦無法將身份公之於眾。

許雲冉這個名字對於世人來說，是個十惡不赦的死人。

“我想要的，只有你，無關身外之物。”蕭玉安偏頭輕吻青絲，將懷中沉默之人摟得更緊，“只要你的心是屬於我的，我便滿足了。”

“我不需要你做什麼，唯願今後漫漫長夜，能有你相伴在側。”蕭玉安揚起腦袋，儘量不讓眼眶中打轉的淚水滾下，“至於復仇，仕途，只要是你選的路，我都願與你走下去。”

許雲冉這回沉默得更久，她主動將腦袋埋入他的胸膛，聆聽這顆心熾烈的跳動。

“這一路走來不易，我們已錯過一次，不要再拋下我，好嗎？”

她輕推開他，以至於能抬頭與他對視，許雲冉動了動唇，嘴角僵硬揚起一個弧度，佯裝鎮定笑道：“我們是盟友，何來拋棄一說，只是……聽聞袁氏女才貌雙全，恭喜開府喜得佳人。”

捏緊她的雙肩愈發用力，拇指幾乎要鑲入玉骨，他啞著嗓音哀望她道：“你當真不在乎麼？”

許雲冉似乎聽到心底的碎裂音，劇烈的疼痛讓她喘不上氣，她努力扯出一個淡淡的微笑，抬眸望著他道：“在乎什麼？”

蕭玉安驟然抓起案上的宣紙，展開遞到她眼前，啞著嗓音低吼：“你騙不了我！你騙不了我！這就是證據！這就是證據！”

她怔然望著紙上歪歪扭扭的一行錯字，眼角霎時滾下兩滴淚，是，她是在乎了，可又能如何呢？

在蕭府望見二人的那一幕，她隱約便猜到了，從前靠臨帖靜心，如今筆法卻隨同心法亂了，她又能如何呢？

“我們回郾城成親，那裡無人認識你我，我們可以做真正的夫妻，事成之後，再以舟車勞頓，夫人懷有身孕不便回長安的緣由稟報陛下，自然，你不願有孩兒之時，我不會逼你，這只是個藉口，到時你我二人亦能重回長安，照常過日子……”

“蕭玉安，你瘋了麼？”

蕭玉安突然笑了：“從前我克己復禮，嚴守人臣之道，可是他們卻不放過我，一步步將我逼入絕境，欲奪我所愛！剖我之心！我已然不知瘋為何物，但願能在這飄渺一世，保下這份真心，足矣。”

“玉安，你不明白嗎？”許雲冉緩緩嘆了口氣，苦笑道，“陛下此舉，是為了在你身邊安插一顆棋子，即便你我二人成婚，那袁氏便是妾室，況且，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，此等欺君之罪，我不願堵上復仇之路。”

她握緊他攥成拳頭的手，抬眸定定直視著他：“我亦不願你做叛臣，遺臭萬年。”

“所以，你也希望袁氏入蕭府麼？”

許雲冉沉悶良久，緩緩吐出四個字，“大局為重”。

蕭玉安驟然抓緊她的手腕，拉著她急促跑到主屋，他從榻下抽出個紅木盒，又牽著她在長案旁坐下。

“這是我在長安的宅邸，你看看可否有喜歡的，或是有其他喜歡的，我這就讓人去買下。”

許雲冉驚得壓住他翻趙地契的手：“你這是做什麼？！”

“都聽你的，讓她住進去，從此那蕭府是她袁氏一人的蕭府，我們去別地住。”蕭玉安反手將她的手握入掌心，認真凝望著她道，“她可以入住蕭府，可我不會與她拜堂，更不可能與她做夫妻。”

她被這掌心的溫度燙得抽回手。

“此舉與抗旨何異？你以為你走了，皇帝不會再往那宅邸送良人麼？”

“冉冉……”

許雲冉將案上的地契全數收回紅木盒中，將盒子推了回去，她沉默半晌，疲倦道：“你回去吧，我累了。”

“可……”

“求你……”喉嚨猶如堵著混沌，她發不出聲，唯有仰頭用哀求的目光望著他。

蕭玉安沒有拿走木盒，他失魂落魄起身，跌跌撞撞邁出門檻，茫然回眸望她一眼，合上屋門。

身後隱約傳來陣陣哀哭，他停在庭院遙望梧桐，心如刀絞。

第70章

魏財手握聖旨，戰戰兢兢在蕭府候著，他知蕭玉安是去了周府，只能暗暗祈禱周明川能夠勸他以大局為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