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必麻煩。”許雲冉錯愕打量著她這怪異舉動，手足無措拱手道，“多謝夫人好意。”

袁素華展開掌中面紗重新覆在臉上，輕笑屈膝道：“告辭。”

望著兩人急促遠去的背影，許雲冉更加困惑不已，所幸並無為難之事，她想了想，重新回到主屋。

眼下該憂慮考量的，是如何應付李修然。

直至今早朝會後的荒謬，她才恍然大悟，她已經成為了李修然的一顆棋子，一顆用以激怒蕭玉安致使他犯錯的棋子，如此，李修然便可揪緊他的過失，肆意利用他的一切，包括他的生命。

她仰躺在榻上，掌心浸出一層冰涼的冷汗，闔眸的那一瞬，恍惚有種失重感，連同無盡的黑暗，將她拽下深淵。

許雲冉勐然坐起，驚覺渾身熱汗，方才包繞在身邊的恐懼之感，已經帶走了全部的睡意，她長舒口氣，疲倦捏揉眉心。

“大人，該用膳了。”

王執事拱手邁過門檻，朝床榻的方向作揖：“可要命人現在擺上來？”

“擺上來吧。”

許雲冉繞過屏風走到正堂，環顧卻不見曹觀玉，她鬼使神差問王執事道：“開府回府了麼？”

王執事先是一愣，很快會意拱手拜別，不久便帶來了訊息：“未曾。”

她焦灼等待著，竟開始思索入宮求見的理由，直到傍晚，依舊未聞及蕭玉安半點訊息。

暮色四合，天光漸斂，夜色如濃稠的墨汁般蔓延開來。

許雲冉強忍心底不安，吹滅燭燈，摸黑爬上床榻，落了帳幔。

倘使沒有匈奴這一戰，復仇會進行的順利些，喬子傾是趙文會的人，此刻他率兵出征，在這個節骨眼上尚且不論成敗，即便趙家有所過錯，為穩定軍心，李修然看在他的面子上也不會過於懲罰趙家。

能做的，也唯有等了。畢竟好的籌碼，也只有在適時打出，才能最大限度發揮作用。

可竟是不曾想李修然對兩人生了忌憚之心，許雲冉越想越後怕，如今尚未聞及他訊息半分，她該如何？魏財拒見，宮門嚴守，難道蕭玉安真的因今早那一幕動了殺念，於李修然跟前出言不遜？李修然能秘殺一個餘綰清，未嘗不會秘殺一個蕭玉安！

不！她要入宮！無論如何，今夜一定得入宮！

她勐然翻身坐起，忽聞“咣噹！”一聲，庭院裡似乎有什麼東西摔落的聲音，許雲冉透過帳幔警惕屋內隨風搖曳的影子，沉默半晌，摸出枕下的短刀，緩緩掀開帷幔，步步躲在木櫃下的陰影裡沿著屋門走出。

身側的黑暗中陡然伸出一隻手，利落纏住她的腰枝，握著短刀的右手同時被一個強有力的拳頭勐擊，短刀“咣噹”一聲掉進了黑暗之中。

她正要大聲唿救，那隻手很快捂住了張開的雙唇。

“是我。”蕭玉安痴聲啞笑，無奈埋怨道，“你這蠻力就知用在我身上。”

他鬆開抱住她的兩隻手，後退兩步審視著她，恨恨嘆息道：“許雲冉，你好狠的心！”

“你，你怎在這兒？”她大吃一驚，垂頭上下打量他，望見他完好的那一刻，懸在嗓子眼的那顆心總算落回肚裡，驚懼全然化成後怕與擔憂，許雲冉撲上去緊抱著他，哽咽道，“你去了何處？怎一日全無訊息？我真真害怕！”

原來，她也會因他失態，因他處境備受折磨，望著懷中顫抖的人兒，他只覺胸口揪心的疼，亦忍不住哽咽道：“都怪我，怪我，讓你擔心了。”

“我真的怕了……”她趴在他胸膛哽咽，如重獲至寶般收緊臂彎，“我還以為，你已經死了，是我害了你……”

“莫要胡說。”他輕撫著她的髮鬢，拍著她的背安撫笑道，“你且安心，往後不會再有人阻攔我們。”

“你這話是何意？”許雲冉鬆開他，仰頭緊盯著他的眼睛，欲要從中窺探出些許玄機。

“怎麼？今早送來的那十件朝服你沒看麼？”她果然疑惑歪頭，蕭玉安只好唉聲道，“我可是在裡邊藏好了我的全部家當，如今我可是把自己交給你了，你可要對我負責。”

她被他這話震住，心底的陰霾頓時消散不少，可那塊疙瘩依舊牽制著她：“難道真打算一輩子藏在這兒不成？”

他比了個“噓”的動作，摟著她邀功道：“我根本沒回府，答應你的我一定做到。我跟裴剎換了衣裳，讓他回府為我收拾換洗衣物，半路便繞開車隊去慶雲齋要了個包間沐浴，途中敲車廂喚你，哪料

你不理我。”

“我興許是睡迷煳了。”她驚詫注視著他，“對了，你今日在宮中，後來皇帝與你說了什麼？”

“這兒不便說話。”蕭玉安指了指床榻，低聲道，“一會兒被你那狗腿子撞見，又得鬧事，到時我藏在府中的事情也被曝光，實在不妥。”

他拉著她極速穿過帳幔，爬到床榻上。

被褥早已換回原來的單人被，許雲冉偷瞄他一眼，鬼使神差鑽進被窩，兩人直直仰躺著說事。

“我和他不過說了些政事，耽擱得有些久了，你莫要擔心。”

“當真？”

他越是肯定，她便愈發不安，可望著這雙清澈敞亮的眼眸，她卻找不到異常之處。

“當真。”蕭玉安篤定點頭，岔開話題道，“你與李修然……到底？“

早料到會說這事，不過能早些提出來反倒讓她覺得安心：“我想，他是故意的，想借著我激怒你，利用你，你可別上了他的當。”

“我知道，昨夜實在衝動，今日仔細想想才覺察異常。”蕭玉安挪動貼近她，無辜眨眼道，“你這被褥太短。”

她稍稍仰頭望去，果然見他另一隻手臂露在外邊，便也沒說什麼。

兩人緊貼仰躺著。

“那，今早他與你說了什麼？”

“說起我從郾城知縣升任大理寺卿的緣由，說是你舉薦。”

“那為何牽著手？”

她明顯感受到這話來得更急促些，語氣更重些：“我若說了，你會信麼？”

他沉默了，許雲冉一秒一秒在心中數著時間，煎熬等待著他的回答。

蕭玉安驟然側身，擁她入懷，他深深吸了口氣，帶著幾分怨氣咬她泛紅的耳根，直到垂眸瞥見淺淡的齒痕，方安心埋頭抵住柔順的青絲道：“我準備好了，你說罷，我都信。”

第76章

聽完解釋的那一刻，積壓在心底的氣終是完全唿了出來，蕭玉安捧起她的左手，深深留下一個吻。

許雲冉主動挪了挪，依偎著他的胸膛輕笑道：“你信我麼？”

“自然。”他雖脫口而出答案，可籠著她的臂彎還是抑制不住收緊幾分，“今日冷靜想想，確實是如此。”

“我想，大庭廣眾之下，我們還是遠離些，我不願變成他脅迫你的利刃。”

“不成。”蕭玉安駁回她的提議，蹙眉哀嘆道，“若是我再不抓緊些，倘若他對你有意……才真真是後悔終生，我此生不會再放開你，妄想！”

“可，我亦不願你做叛臣，更懼你因此揹負罵名，遺臭萬年。”許雲冉闔眸嘆息，任憑自己被他囚在懷中，“你如今也算是抗了旨，總得想出個對策。”

“我與裴剎商定，下值後他扮成我的模樣回府，他身形與我相似，暫時還不至於讓人起疑。”

“那你呢？你打算怎麼辦？”她長長舒了口氣，預設了他的答案，嘆息道，“難道真的要躲一輩子麼？”

“當然不，我的夫人，唯有你一個。”蕭玉安稍籠垂落的青絲，為她劃至耳後，委屈道，“只是這往後還得勞煩夫人收留我，別再把我趕出去，不要離開我。”

她羞得將腦袋邁入他的胸口，恍有失而復得之感，悶笑道：“也罷，每日人定，我熄滅燭燈後，在西側屋給你留扇窗。”

蕭玉安欣喜撫著她的髮鬢，陡然想起一事：“對了，至於那袁氏，我今日才發覺一事。”

“何事？”許雲冉悶聲吐出一句，緊貼他的心口，口中既酸澀又甜蜜。

“她似乎並不在意我，我倒是覺得，她很在意你。”他覺察到她不安的情緒，輕撫她的腦袋繼續道，“她識得裴剎，裴剎粗手粗腳，扮成我鑽上馬車時不慎被她看見，可她竟是假裝沒看見，反而一路上都在詢問你坐著的那駕馬車是否安好。”

“你倒是觀察得仔細。”許雲冉輕推他，吃醋道，“難道真上心了不成？”

“莫要胡說。”蕭玉安握緊她的手放在心尖，慌忙解釋道，“我是在意你，一直注意你的位置，只要有人看你，看了多少眼，我可記得一清二楚。”

回想起午時袁素華的怪異之舉，她也確實感到難以置信，便追問道：“後來呢？”

“聽裴剎說，馬車停下後她徑直回了屋，絲毫沒再過問我的行程，聽聞她午時來尋你了，似乎還帶了薄禮。”

此刻將整件事串聯起來，許雲冉恍然一拍腦袋道：“壞了！恐怕，她定是以為我是男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