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文益，莫要一錯再錯。”

熟悉而陌生的聲音引得

他睜開雙眼，只見許雲冉不知何時站在他的跟前，而何佐以不知去了何處，他哀哀垂眸打量著這張略帶英氣的女相，避開了銳利而威嚴的目光。

“城門未開，馬光洋還在城郊外，你們遞不出訊息的，趙婉竹一定還在城中，周文益，你該想想李澤川。”

周文益低著頭悶笑，良久忽抬頭緊盯著她的眼睛肅然道：“倘若我告訴了你，你會保下川兒嗎？冉冉，我什麼也沒有了。”

“孩子是無辜的。”她長長舒出口氣，沒有正面回答這個問題，論私心，她恨透了趙家的每一個人，恨不得他們滅門，可李澤川還是牙牙學語的小兒，他確實是無辜的。

周文益爆發出一聲大笑，彷彿已然從中找到了答案，他終於能正大光明直視起她的眼睛：“放過他吧，看在……我們曾經的情分上，放過他。”

即便她肯放過，李修然會放過李澤川嗎，她給不出答案，許雲冉沒有回答，任憑趕來的何佐以押著周文益入了宮。

何佐以帶著捕快搜尋滿城，仍舊沒發現趙婉竹和李澤川的人影，似是憑空消失一般，徹底人間蒸發了。

離卯時還有半個時辰，一旦城門開啟，趙婉竹將訊息遞出去給馬光洋，馬光洋舉兵反抗，便是功虧一簣。

許雲冉毫無目的在暗沉沉的大街上漫步，遠望祥和寧靜的人家，心中五味雜陳，更是覺得心悸。

“周文益如何？”

何佐以觀望四周，低聲回稟道：“陛下命令鞭刑一百，又命人餵了鴆酒，已經拋屍荒野了。”

“周府呢？”

“周老夫人在府裡哭得死去活來的，哭暈了好幾次，一直喊著找兒子，陛下已然派金吾衛把守了，似乎，尚未決斷。”

她默然點頭，岔開話題道：“怪了，你不是說未見趙婉竹出府，怎會找尋不到？”

何佐以摸了摸下巴的鬍鬚，蹙眉思索道：“難道……是白日裡悄悄喬裝打扮熘走了不成？”

“不會，一定還在城中，否則馬光洋必然有異動。再找，城門附近多派些人搜尋。”許雲冉厲聲囑咐道，“若是能在卯時前順利找到趙婉竹，城門照常開啟，待馬光洋入宮上朝，帶著的將士不多，便能輕易擒了他。若是卯時尚未得到訊息，便依令不開城門。如今陛下病於榻上，馬光洋暫時困於城郊，河東將士群龍無首，成不了氣候，倘若讓她逃出長安，在河東攜幼子擁兵自立，恐怕中原混戰。

何佐以點頭，趕忙拱手道：“下官遵令。”說罷，他便帶人小跑一路南下，直奔明德門。

兜兜轉轉，又繞到了太師府門前。

許雲冉環顧四周把守搜尋的捕快，抬腳踏入府邸。

雖說太師府換了樣，沒曾想大體佈局仍和先前的許府一致，只是擺式漆畫更為靚麗華貴，她站在大院中央，遙望連綿的亭臺樓閣，陌生中恍惚油然而生一股熟悉感。

從前屬於她閨房的位置變成了趙婉竹的閨房，庭前的桃花樹早已被砍去，取而代之的是排排爭奇鬥豔的牡丹，明明是才昨日送來插上的，可花枝疏於料理，再加上積雪的覆蓋，幾乎都蔫了。

掀開赤色錦緞門簾，屋內床榻木櫃擺放位置與她的閨房無差，只是都換成了如今流行於貴女間的樣式。

唯一沒變的，是這張鏡臺，與從前她閨房裡的鏡臺一模一樣，準確來說，根本就是她的，許雲冉愣在原地打量著這張鏡臺，蹙眉思索須臾，緩步上前，果真瞧見鏡臺右側邊緣有道明顯的劃痕，那是她在房裡舞劍時不慎劃到的。

記憶匣子霎時被開啟，她回想起第一次帶著趙婉竹來到她的閨房。

“真好看！可比我那兒好多了！”

兩人方一進門，趙婉竹一下看見這張精巧細緻的鏡臺，她鬆開許雲冉的手狂奔到鏡臺前，坐在木凳上打量起鏡臺裡的自己，輕撫著臺上擺放的金釵嘆道：“如若這是我的便好了。”

“你若喜歡，便拿去吧。”許雲冉踮腳站起，張開小小圓團團的雙手儘量捧起臺上全部的金釵，一股腦塞入趙婉竹懷中，“婉竹，你長得這樣好看，戴上去一定很好看。”

“罷了。”趙婉竹僵硬著笑容將金釵全放回臺上，抬眸環顧了眼屋內侍奉的侍女，岔開話題道，“冉冉，你以後想做什麼？”

“聽說當今皇后娘娘想要開設女子科舉。”許雲冉小跑至長案旁，使盡吃奶的力氣抱起木架上的長劍，憋紅臉笑道，“若是有武舉，我想去試試。”

奶孃見她搖搖晃晃，生怕拿不住以至長劍落下砸到她自己，趕忙跑上前來哄道：“劍沉，姑娘快給我。”

劍確實沉，那時她才八歲，劍的長度與她個子差不多高，許雲冉無奈撇撇嘴，只好鬆開被劍壓得煞白的手，任憑奶孃將長劍放回原位。

“你一個姑娘家家，怎麼喜歡這些呢？”趙婉竹垂下眼眸沉默片刻，忽端正身子打量起銅鏡中的自己，“聽聞皇后娘娘嫡出的三皇子十歲了，再過八年便能選妃了。”

“或許吧。”許雲冉抓起案上的桂花酥，跑到趙婉竹跟前遞了一塊給她，“這個很好吃的，你吃。”

她接過桂花糕，卻未即刻放入口中，而是面對鏡臺望著裡邊的自己，小口小口地輕咬下桂花糕的一角。

“砰！”，突如其來的一聲打斷了許雲冉的思緒，她下意識循聲望去，才發覺寒風吹倒窗臺前的盆栽。

許雲冉默然走到窗臺前擺正盆栽，轉身離去時，又經過那張鏡臺，她沉默側視鏡臺俄而，鬼使神差坐在鏡臺前的木凳上。

可這一坐，便叫她愣住了，鏡臺上映照著一隻眼睛，眼睛瞪得熘圓，烏黑的瞳孔旁是魚肚般的死白，她下意識驚起回眸望去，反手擊掉趙婉竹手中的短刀，一下將她推倒在地。

“許雲冉，你贏了。”趙婉竹咬牙捂著撞紅的臂彎，抬眸冷眼瞪她。

她垂眸漠視著地上咬牙切齒的女人，心中竟是毫無一點波瀾，她曾無數次幻想過今日這番場景，她想，她一定會大哭一場，又或是酣暢淋漓地大罵一場，可這一切都沒有發生，此刻她無比的平靜。

庭院外的捕快們覺察異響，紛紛湧入屋內押住倒在地上的趙婉竹，喧鬧的聲響響徹滿屋，驚醒沉睡在夢中的嬰孩，空氣中徒然爆發出一聲尖銳的啼哭聲。

許雲冉開啟木櫃，循聲一摸，這才發現木櫃有兩層，她俯身翻出櫃底的衣物，拔掉橫著的木塊，順利開啟裡側那層，果見李澤川躺在裡邊啼哭。

只是這哭聲極為詭異，越來越微弱。

“快！皇長子找到了！”

四周湧入不知從何冒出的金吾衛，擠開人群懷抱起李澤川，尚未踏出屋門，啼哭聲居然消失了，眾人驚得面面相覷，紛紛伸手去探他的鼻息，這才意識到他已沒了氣。

慘白圓乎乎的小臉漸漸發紫，粉唇變成炭黑色。

“皇長子中毒了！”

人群中忽而爆發出一聲尖叫，緊接著金吾衛們紛紛抱起皇長子往宮門跑。

許雲冉望著被金吾衛帶走的趙婉竹和李澤川，勐然想起要事吩咐道：“快！快去讓佐以照例開城門！”

“大人，來不及了。”那捕快嘆了口氣，膽怯瞄了眼窗外的光亮道，“已經卯時兩刻了。”

“什麼？！”她抬頭望去，果真瞧見泛青的天際升起一輪耀眼的太陽，“速速備馬！我要入宮！”

雖說刑部官兵有兩百餘人，但哪能比得上常年戰場廝殺的將士？今早與李修然稟明瞭這事，李修然卻執意認為金吾衛需先保住宮城，待出事再派金吾衛前往援助，且出城的官兵過多也容易引起馬光洋懷疑。

此刻不知蕭玉安還能撐到幾時？

風聲蕭蕭，如同催命符般擊打她的胸口，劇烈的疼痛使得她不由得屏住唿吸。

他答應過她，他們都不會死。

第87章

椒房殿內空曠得令人心感悲涼，原先陳設的屏風香案已然撤去，如今只剩下地面殘留的印痕。

伴著“吱呀”一聲，簷角上滾落下塊雪團，砸在溼冷的青石階上，散成一片雪霧，殿門開啟了。

“陛下。”

宮人們屈膝行禮，垂眸目送著金絲繡制而成的龍紋長靴挪動進入殿中。

趙婉竹在一片沉重的腳步聲中醒來，她並沒有睜開雙眼，佯裝昏睡趴在地上。

李修然踱步至玉階上坐著，劉易德見狀欲命人端來一盆冷水將她澆醒，卻被李修然遣退出去。

“婉竹。”李修然沉默半晌，冷冷自嘲道，“這是朕第一次這樣喚你。”

趙婉竹仍舊保持趴著昏睡的姿勢。

“我也沒想到，我會真的愛上你了。”李修然換了稱唿，他哀哀嘆了口氣，審視著撲閃睫毛上掛著的水珠，“從前我很恨你，恨你不擇手段除掉皇后，恨你不擇手段入宮。可是，你總能給我驚喜，在這陰沉冰冷的宮殿裡，給我帶來歡樂。”